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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道理》 作者:清明谷雨

文案：
社会精英深情攻×作天作地小祖宗
段渊×陆斯扬
攻宠受，甜酸口，暧昧期漫长
陆氏少爷向来眼高，在安城目中无人恣意张扬，皆因身后有一个段渊。
数年前一场事故，陆斯扬母亲为护住两个小小少年牺牲。
一个以为另一个在报恩，一个总害怕对方对母亲因保护自己过世而耿耿于怀。
陆斯扬眉眼一弯，轻飘飘问：“段渊，你什么时候结婚？”
半醉的男人将陆斯扬压在门后，严峻薄唇紧抿，音色沉冷：“你想我结婚？”
小少爷抬起下巴，笑容耀眼，不可方物，““好像我方才已经祝贺过段总喜结良缘、婚姻美满了。”
段渊面色沉肃冷冽，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笃定，平静到几近冷静地指出：“陆斯扬。”
“你小时候每次骗我是别人先动的手，也是睫毛不停地颤。”
春水照地，秋云行空，四季有时，自然更迭都是不讲道理的事，我爱你也是。


    1宴场
    陆斯扬像匹拽了吧唧的小野马闯进号称安城最为奢靡的顶尖会所“银塔”的时候，大伙正说到了段家二公子昨天在S市出差被捕到的绯闻——“段氏或将携手房产巨亨明珠共筑金融帝国”。
    即使配图的照片模糊到地心，还是在夜里的偷拍，仍不难看出那人身高腿长，英俊的轮廓，剑眉凤目，鼻梁英挺，眉心微蹙却从容不迫，姿态矜贵又自持。
    作为金融周刊、标杆精英风向杂志专访的常客，忽然上了回路边报刊亭十块钱一本的花边晚报，个中真伪实在让人想不好奇都难。
    “操，段家那位什么意思，一点活路都不留别人了？”
    “呵，都‘安城之滨，莫非段氏’了，还这么着急勾搭柳家，真他妈够狠。”
    “听说是柳家老爷子唯一看得上的驸马人选，段家那位不从小就正儿八经的吗？”
    “哎也不能这么说，其实那柳家的幺女我拍卖会上见过一回，真不比圈里出道的一二线差，那身段，那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没准咱们段总是真看上了柳婳这个人呢。”
    安城顶层纨绔子弟圈，大半也就在场这些人。
    家中再怎么家财万贯、权高位重，到了八卦面前也瞬时变作芸芸众生里的一坨吃瓜群众。
    陆斯扬一进门就有人瞧见他了。
    没办法，那张脸，太招眼。
    天生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波光潋滟，眼尾微红，与天然嫣红的唇色相得益彰，右眼角侧一星浅褐色的泪痣顾盼生辉，非常勾人。
    不说外面，就这个场子里被他迷晕过的人都随手一指就是，但现下还敢明目张胆觊觎这张脸的已经数不出几个。
    不管心眼儿里藏了什么鸡贼，那也只能偷偷意淫，毕竟上一个在陆少面前耍脏手段纠缠他的人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
    听说是腊月天的寒冬被扔进安城半结冰的护城河里，又听说被人打捞上来后发现大面积骨折又住了一年多的院，落下了腿部的终生微残疾。
    出了院吧，还没完，莫名其妙地，那人名下企业的资金链没小半年就断得七七八八，原因难以查明，最终苟延残喘，没了踪影。
    陈一帆跑来揶揄他本事大了动这么大阵仗，陆斯扬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借刀杀人，嫁祸给我，让老子知道是谁，下一个被扔进护城河的就是他。”
    办公室里的段渊莫名打了个喷嚏。
    至此圈子里有了共识，玫瑰妖娆诱人心神是真的，但身上带的刺尖锐狠厉也是真的。
    何况陆氏小阎王头上可不只陆家这一层金钟罩。
    并不是只有莲花才“可远观不可亵、玩焉。”镶了金的玫瑰更是。
    惯会看颜色的几位把他迎到中间的大沙发，贴上来一杯香气甘冽纯浓的玛格丽特。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石榴红液体在琉璃夜灯下泛着点点金箔。
    “陆少，尝尝，这可是八二年的好货，比你岁数还大上几轮呢。”
    陆少爷金贵，眼皮都没抬起就伸手一挡，冷声道：“拿开，难闻。”
    那小半杯能抵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的紫红色液体就这么在高脚杯里打了晃，漏出三分之一，绵软的沙发湿了一小片。
    凑上来的那两位对视一眼：得嘞，这位祖宗今晚心情不太妙。
    陆斯扬也不跟众人打招呼，在沙发上两条修长的腿这么随意一搭。
    懒懒靠着椅背，白皙的食指转着跑车钥匙，在半空中画圈，那是小学生才常玩的手头小把戏。
    那部玛莎拉蒂跟他的主人一样骚气无敌又万分张扬，是陆斯扬从陆正祥那里搞来的。
    “老陆，你要这么想，反正你的钱以后也是我的钱，我现在用了还省得以后人民币贬值。”
    陆斯扬的原话。
    陆夫人走了之后，陆正祥一个月有二十八天在宿醉，这下只觉得头更痛，阴鸷地盯了他一阵，眼睛里射出点不知真假的恨意，咬紧了后牙根：“滚。”
    陆斯扬一笑，单手将车钥匙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离开。
    场子是原本就已经热起来了的。
    瓦蓝色的露天水池波光粼粼，坠着琉璃瓦般的光，水面漂浮一块块小木板，放着切成大小合口的蛋糕和精致罕见的水果。
    众人见陆斯扬来了就更有兴致，他出手大方又玩得开，花样多。
    “哎陆少，来迟者罚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陆斯扬漫不经心地撩了撩眼皮，嗤笑一声：“想罚我什么？”
    “罚酒没意思，就罚你跟大伙说说段家那位到底什么个情况，段老爷子早被卸权，怎么？这次可是那位自己的意思？”
    陆斯扬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圈着钥匙玩，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旁边不知道的看着还真以为这种小学生把戏有多好玩。
    斯扬随手拿起刚刚那杯被他万分嫌弃的玛格丽特含了一小口，浓重的冽与甘涩中含着一点子微微的苦气，再想回味一下，又不见了。
    陆斯扬悠悠晃着酒杯，面色冷淡：“不知道，你当我闲得蛋疼。”
    “哟嚯，您当咱们是闷葫芦来忽悠呢？就问你俩一周里不见面的时间加起来有两天吗？法定周末都没那么固定。”
    “不是吧你，”又一人戏谑打笑：“怎么，就许您陆少爷三天两头上热搜，不许人段总抢个头条啊？”
    的确，说起来，陆斯扬才是这种街边花报刊物最喜欢的主儿，今天是陆小少爷搂当红小花在海上开游艇派对狂欢，明天是小陆总在同一天里换了三部跑车出入各个不同会所。
    陆斯扬面无表情地定定看了说话那人一会儿，如黑琉璃般的一双水眸深沉中流转着点意味不明的光。
    洁白耳垂边那颗黑曜石耳钉映着琉璃灯一闪一闪的，衬着他瓷白的皮肤，看得那人头皮发麻打了个颤，他才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声幽幽念道：“是啊，我嫌他占了我版面。”
    众人又笑：“你这特么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斯扬又浅浅酌了口玛格丽特，薄唇翘起的弧度垂平了一些。
    还是陈一帆那狗子七七八八咂摸出点不对劲，引着众人转了个话题。
    开什么玩笑！
    有星点火苗就得赶紧给掐灭，否则等这小阎王真炸毛能一把火把这给烧了。
    陆斯扬这人，自己发疯，格外擅长伤及无辜。
    说话间，水池的角落传来一阵“哗啦”巨响，激越急促又刺耳，是玻璃杯被跌碎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隐哑的怒吼：“放开！”
    陈一帆赶紧叫了人来问，原来是一个安城还数得上名号的老板的独子陈飞。
    这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群公子哥今晚的局，七转八转托了关系也混了进来。
    世代豪门向来看不起后起新贵，何况他也还算不上新贵，别人不愿意给他脸，陈飞搭路子混人脉的一腔心思扑了空，灌了几杯烈酒，看上了一个西餐服务生便动手动脚，还下了点猛“料”。
    那一脸怒气的服务生小孩看着也就个高中生来兼职的，刚毅的侧脸线条分明，短短的头发竖起来利落有型，浓眉下一双大眼能喷出火来，连小臂的肌肉都带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今晚来的虽然不乏几个打小相熟的，但陆斯扬一直懒得记人，这里的大部分人还处于人家认识他他跟别人不熟的范畴。
    这种事见得多了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他们自诩风度，豪取强夺跌份儿掉价，是暴发户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但也还没到要出手制止的程度。
    大家都乐得看戏，陆斯扬毫无预告“呯”地一脚踢翻银光琉璃的茶几，动静大的，桌面上五颜六色的洋酒撒了大半，打湿半张地毯，酒瓶子七七八八歪着，一片狼藉。
    陆斯扬还嫌不够，懒散地勾了点嘴角，松了松手，酒杯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摔在地上又狠又重，垂下翘起的嘴角骂今晚组局的人：“秦升你特妈什么蛇虫蛤蟆都放进来，你不嫌腥臭我还怕污眼。”
    路见不平？
    不存在。
    陆斯扬纯粹就是忽然一阵烦躁要发泄发泄。
    今晚自打进门后气就没顺过，闷着憋了一晚上，好不容易逮着个由头，不好好发作一下都觉得委屈了自己。
    看好戏的众人不知道陆斯扬怎么突然发起癫狂，不过对他的不讲道理、不按套路想一出是一出司空见惯。
    杜三害怕他这不讲道理的狗脾气，凑上来笑嘻嘻：“祖宗祖宗我错了行不行，还想摔什么？摔！今个儿咱放开了摔！”
    又马上使眼色让几个黑衣大汉赶紧把醉气熏人的陈飞扔出去。
    “等等。”陆斯扬不搭理杜三，长腿一迈，缓缓走到还被人架着的陈飞面前，陈飞见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快要阖上了的浊眼又亮出一丝明显的精光。
    抽搐的嘴角还下意识地勾起一点恶心的淫笑，更显得人色迷迷。
    色欲熏心。
    陆斯扬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再看一眼试试。”
    说完又绕着池边悠悠踱了几步，站一旁的陈一帆和杜三四目相对，忽然觉着歪着头的大魔王长出了一双邪恶的犄角。
    果然，下一秒，陆斯扬恶劣地笑了笑，傲然地对押着陈飞的黑衣大汉抬了抬下巴：“去，把他给我踢进池子里。”
    杜三左手一拍脑门，得！他就知道！

    2脸要下雨

    黑衣大汉人壮力大，把人“啪”地一声踢到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陈飞神志不清，四肢无力，只能由得池水从耳朵和鼻子里涌进来，呼吸管道仿佛被棉花塞住一样难受，越挣扎头越重。
    大家都围在岸边看他狼狈地扑腾，好不容易够着了池边能缓口气，陆斯扬不乐意了，笑着扬手招来一个黑衣大汉：“你，过来。”
    “去把他的头给我按在水里。”陆斯扬慢慢曲着腿蹲在水池边，双手撑着下巴，观赏。
    表情天真无辜像个正在观察池塘里小蝌蚪的孩童，露出的虎牙都闪着邪恶的光。
    他看得不亦乐乎，每当陈飞就要挣扎着冒出头来他又让人给按下去，还一边看一边提要求，指挥道：“哎，你等会儿啊，等他刚冒出来那会儿再出手。”
    再没有什么比刚要得当希望的亮光又被重重按近无垠的深渊中更令人绝望。
    如此重重复复十几轮，陈一帆看不下去，冒着可能会被陆斯扬那张尖刻的利嘴喷得体无完肤的风险上来拉人：“行了行了，咱差不多得了啊，可别真玩儿脱了把那位给我招来喽。”
    陆斯扬放佛听懂了他说的谁，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仿佛玩够了没了兴致，“切”了一声撇撇嘴半推半就地跟他走回亭台。
    牛犊似的西餐服务生小孩儿抬眼瞥了他一眼，陆斯扬也看回去，翻了个不耐的白眼，横得不行。
    小服务生：“……”
    陈一帆见陆斯扬难得这么给面子不继续闹，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乐呵呵地哄道：“玩儿这种渣有什么意思？哥给你约了个姐姐，人可受欢迎了，不提前预约根本没门路，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歪的野的动过刀子的，你跟这个好好聊，我觉得是你的菜。”
    陆斯扬翻了个白眼，兴趣索然。
    他确实不喜欢那些灌了几顿玻尿酸动过上千刀的网红脸，要真是想看颜值，他本人每天揽镜自照即可。
    不过陈一帆没踩在点子上，重点不在网红不网红脸，他是对女人都没兴趣。
    可能对男人也没兴趣。
    陈一帆兴冲冲地把人带到他跟前，比了个‘不坏你好事’的手势就溜到另一圈里。
    那穿酒红色绸质的女人确实与那些肤白大眼的外围不是一个路线的。
    看起来比他们这群公子哥都年龄大些，五官很有一股成熟的韵味，径自坐在他身侧点了支烟。
    见陆斯扬不说话，女人笑了笑，声音有点沙哑：“陆少爷这脸看起来跟要下雨似的。”
    陆斯扬觉得这话简直有语病，皱了皱眉：“什么？”
    女人又自取一杯酒：“说您看起来心情不好，拐个说法好引起你兴趣罢了。”
    陆斯扬反正闲着也是无聊闲着，便又随口搭了一句：“那你说说我怎么就心情不好。”
    女人噙着酒，摇摇头，如实道：“那谁知道，总归不是为了场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陆斯扬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叫我阿烟吧。”女人脸上竟然带着点儿宽和的笑，有种看自家小弟笑话的揶揄。
    “……”陆斯扬被她看得不自在，但他也懒得跟个女人撒气。
    两人就这么没声没气地坐了半晌，阿烟敛了笑，吐个烟圈又恢复一身的风情万种：“陆少您的朋友花了那么多钱请我，咱们就这么纯聊天吗？”
    陆斯扬不甘落后，挑了挑斜眼，脸凑近了一些，带点痞气的的笑：“那你想和我干什么？”
    阿烟一怔，她在风月场里呆过的年头不算短，什么样的美和漂亮没见过，可这陆少爷乍地这么一笑，那确实是……
    女人头一歪，实心实意地问道：“我看陆少是不是不钟意下场子玩啊？”
    看起来就是哪儿哪儿都不自在的样子。
    陆斯扬脸一拉：“不，我特别喜欢。”
    开玩笑，夜店小王子不要面子的啊？
    “哦~”阿烟凑得更近，了然揶揄，“那就是点你那把火的人没下场。”
    她从横夜场多年，哪个兴致高昂的男男女女不是像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张开自己的羽翼抖三抖。
    那种张扬的迷情信息会像花粉一样从一个人的身上弥散开来，方圆十里都能接收到讯号。
    而眼前这位，没有，她一丝都没有嗅到。
    陆斯扬又胡乱喝了一杯不知道名为何物的金黄色液体，截住对方的话头：“你贵是因为话多吗？”
    阿烟：“……”
    阿烟见他没有再开口的兴趣，也就开始默默倒酒，递一杯给陆斯扬，碰了碰他的杯。
    两人就这么沉默不语地一杯一杯喝了起来。
    旁人以为是两人对上了眼，也不来当那个不知趣的过来打扰，阿烟不知道陆斯扬酒量压根儿不行。
    等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这位陆小少爷已经一头栽在自己的大腿上喝懵了。
    段渊到场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么活色生香的一幕。
    精雕玉琢的小少爷衬衫半敞，露出一段白皙性感的锁骨，毛绒绒的头枕在一截雪白的大腿上。
    那腿的主人，年龄再添上几岁都能当他妈了。
    段渊没跟其他直勾勾看过来的人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将人一把拉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拍拍那张吹弹可破还晕着淡淡粉红的脸蛋。
    声音冷淡：“陆斯扬，还能起来吗？”
    阿烟刚想开口，段渊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她就自觉闭了口，背后莫名一梗。
    那双墨玉般黑眸里并无什么外露的情绪，却似看不见底的深水潭渊。
    陈一帆还在另一边池子里吆五喝六，杜三赶紧过来拽人：“还喝，人来了！”
    陈一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顿时酒就醒了六七分。
    段渊又不是第一次从他们手里抢人了，浪多晚、玩多嗨都行，但绝不会让陆斯扬在外边过夜。
    他会亲自来接陆斯扬，在他们玩嗨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在他们蹦迪蹦正上劲头的时候，最夸张的一次是他们出海开狂欢派对的时候。
    至于段渊把人带回哪儿，他们是从来不知道的。
    也从来不敢问，因为他们第一次知道，在他们为自己能租到号称安城最豪华的游艇四处炫耀的时候，作为同龄人的段公子已经买下了最新进口的私人豪舰。
    段渊抱着清醒了点的陆斯扬，面色淡淡问陈一帆：“你们到底给他灌了多少？”
    “啊？也、也没多少啊。”陈一帆看着眼前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两道好看的墨眉微微蹙着，舌头打了结，对方一身昂贵妥帖的西装，显得气宇轩昂，看起来应该是刚从哪个正式场合里直接过来。
    其实他跟段渊不熟，是一个圈里，但从小到大玩儿不到一挂，也就是因为中间有了个陆斯扬还能说上两句话。
    虽然段渊为人很低调，但他一直觉得对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易懂。
    段渊看起来没有追究的打算，想将人搂进怀中抱起，半醉的陆斯扬凭着潜意识中对那段清冽的沉香木气味的熟悉和信赖，本能地伸出手臂主动环住段渊的脖子。
    喝醉的人口齿不清，表情却很乖：“别、别晃，晕啊……谁？”
    段渊觉得非常可爱，低下头道：“是段渊。”
    本来还没什么事，一听到这个名字，怀里乖乖巧巧的人不干了，又是踢腿又是甩手地挣扎起来：“滚……”
    段渊：“……”
    在一旁堵着的杜三和陈一帆脑袋冒汗，生怕段总一个不耐烦就把陆斯扬给扔地上，赶紧上前帮忙将不知是真醉还是借醉撒泼的人弄到段渊背上。
    陆斯扬累，闭着眼任他们摆动，手被搭在段渊肩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呵着热气。
    段渊只觉得脖颈到脊骨一阵酥麻，如电流一闪而过。
    他有力的双臂架起陆斯扬修长纤细的双腿，也不打招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走了出去。
    陆斯扬扒在人背上还不安分，段渊将他往上抽了抽，随手“啪”地拍了一巴掌他柔软的臀部：“老实点，再动你就掉下去了。”
    背上的人将醒未醒，闻言动得更厉害，好几次差点翻车。
    段渊默默叹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黯哑的低音自胸腔里轻轻发出：“羊羊，我刚下飞机，还没吃饭。”
    就这么一句。
    果然，背上的人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跟被抽了发条般，安静地贴着宽厚的背。
    呼吸一伏一伏地随着他的心跳，频率重合，不用回头看都能想象出那副表情肯定乖得不行。
    段渊在灯火琉璃的光影中嘴角一弯，脚步未停，越发沉稳。
    徐特助早已将车开到门口等候，他在前往机场接到段总之前就已经查好陆少爷今晚驻扎的是哪家会所。
    这些流程已然是日常惯例。
    段渊将陆斯扬放在后排的时候，看见这个连手臂都举不起来的人已经醒了，居然还在按手机。
    “先别玩，头不晕吗？”段渊伸手想抽走他手上的手机。
    陆斯扬倏然一侧身，转向另一边，躲过了，也不说话，固执地要按下最后一个键。
    段渊无法，只好将瘫坐的人拉进一点：“躺一下？回去还要大半个小时。”
    陆斯扬这才将手机揣进兜里收好，还是不说话，只是不客气地直直倒下，将头枕在段渊修长结实的大腿上。
    隔着挺括的西装裤都能感受到段渊肌肉的硬实和滚烫，好舒服，他就势将脑袋蹭了蹭。
    段渊顿了一下，也不过一瞬，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一边对徐特助道：“走吧，开慢一点。”
    陆斯扬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很淡的沉木气味，温暖、熟悉且安心。
    当段渊想把他抱上楼的时候，陆斯扬看到车窗外是宜兰区的时候又开始挣扎，嗓子还是哑的，语气坚决：“我要回我家。”

    3早说啊

    宜兰是安城黄金地段的高级复式大平层房区。
    安城作为新兴国际金融商业都市，寸土寸金，宜兰房价比起一环地段别墅区有过之而无不及，段渊自搬出段宅后一直住在这里。
    段氏掌舵人邮件太多，即便在车上也需要不停地回复信息。
    他收了平板，不带命令的语气也隐隐透着一股威严与正经：“先在我这儿住一晚。你喝太多了，夜里容易烧起来。”
    陆斯扬在无数个玩儿嗨了被段渊逮到的夜晚都住在这里。
    可今晚就是犯了轴，坚持不配合，一字一句，冷声重复道：“我回我家。”
    段渊停下手上想把他抱出车子的动作，微微低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下颌线条利落英气，沉默地望着陆斯扬那双水润黑亮的桃花眼，想看看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只是闹脾气。
    黑夜里，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睛比他嵌在右耳上的黑曜石耳钉还亮。
    陆斯扬脑袋昏沉沉地，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脸上的神情却蹦得很紧，眯了眯眼，不快：“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心里倒是有点儿发虚：刚刚定的外卖，地址都没改。
    陆斯扬冷着脸支撑着要自己起身，一阵晃荡，段渊立马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板，妥协，朝徐特助冷道：“掉头。”
    唇线抿得很紧。
    陆斯扬住在‘盛世’，SUV又在夜色中行驶了大半个钟才停下。
    他又在车上睡过去，段渊将外套裹在他身上，打横抱起，这次人没有再乱动，还不自觉地将毛绒绒的脑袋往段渊的怀里蹭了蹭，脸贴着段渊的胸口。
    滚烫的，心跳和呼吸，都是。
    段渊抱在他腰上的手紧了几分。
    陆斯扬很轻，无论他怎么改善他的伙食，他身上总有种少年感的清瘦，再配上这个人与生俱来的那点张扬肆意，就更像一个锦衣玉食的矜贵小少爷。
    可是他闭着眼睛不说话静静窝在你怀里的时候又那么乖。
    睫羽打下一层浅钱的灰影，眼角的泪痣沾了灵气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时不时往人怀里钻，让你觉得恨不得想把天上的月亮摘给他。
    段渊有陆斯扬家里的密码，陆小少爷经常在外面玩到半夜，都是段渊把人接回来，为了方便就存了他的指纹。
    段渊刚把人放在床上，门铃就响起来，是春和庭的服务生来送外卖。
    五个精致西餐盒，芝士烤牛排、鹅肝酱煎仙贝、香培青豆汁浓汤和海带鱼卷，切好，码得整整齐齐，不辣。
    是段渊的口味。
    段渊顿了几秒，看着丰盛的食物不知在想什么，将西餐盒子放在餐桌上，没有马上吃。
    走进房间照看陆斯扬，将他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剥去，一件不留，取来温热的毛巾慢慢擦拭。
    雪白绵软的床上，青年软软卷卷蓬起来的头发微微汗湿、纤长的脖子、微微颤抖的蝴蝶骨、凹陷的脊椎线、诱人的腰窝、白中泛着粉红的脚趾，段渊觉得自己的身体流淌的已不是血液，是即将煮开的沸水。
    压制住内心和身体的狂动，手指捏了捏陆斯扬肉肉的耳垂，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青年的身体，纤细的腰腹、光洁的大腿内侧、微微凸出的膝盖、莹白的脚踝。
    极美。
    想吻上去。
    段渊垂眸。
    滚烫炽热的掌心一寸寸覆上雪白的皮肤，仿佛在对待最为挚爱的珍宝，又仿佛在享受某种隐秘的背德的快乐。
    陆斯扬被脱去衣物，擦拭过后有些凉，醒了一些，只知道一昧地往热源处靠。
    段渊深邃的墨眸一片沉暗，仿佛藏了一片表面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夜海。
    海潮的力量和冲击，却妄想用人力压制平息。
    过了半晌，终于还是拉过柔软的被子将他轻轻裹住。
    陆斯扬不安分，动不动就伸出一只胳膊一条腿要勾缠上来。
    段渊无数次耐心安顿好哼哼唧唧的人，又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静静地看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
    段渊走得悄然无声，可梦中的陆斯扬就是知道他离开了。
    仿佛他潜意识里就知道，段渊会百般耐心、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但不会跟他睡同一张床。
    睡得迷迷糊糊的陆斯扬仿佛梦回了大学快毕业那个夏天，精致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几年前刚走出校园的段渊还不是今天的段渊，他母亲是老段总的续弦，上面还有俩争权的同父异母的兄姐。
    陆斯扬到段氏大厦的办公室去找他，一路畅通无阻，却在门外听见老段总严厉又带着审问的声音。
    “段渊，你那点心思旁人摸不到个一二三四，还真以为瞒得过我？你的人情怎么还我不管，但你清楚你手上的资本够不够这么跟我讲话，我
    以为你是我儿子里最通透的一个，看来也不过如此。”
    陆斯扬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段渊那天的神态和表情，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英气逼人的脸上，更显得剑眉星目，尊贵中带着一丝高傲与轻蔑：“我
    不知道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是从哪里来的，但在我看来，你丝毫没有担忧的必要，我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些年的耐心没有被那位祖宗耗尽呢？”年轻的男人嘴角边勾起个怜悯的弧度：“他也够惨的了，一条命的人情债不是那么好还的。”
    陆斯扬眼前一片血色，又回到段渊十岁生日那天。
    陆妈妈带他们俩去游乐园，途中遇到车祸，陆斯扬坐在右边，只是受伤。
    而陆夫人用身体护住了段渊，送到急诊室的时候救治无效。
    陆夫人救陆斯扬是母子天性，人之常情，但对段渊而言，就是一份沉甸甸的还都还不清的人情债。
    老段总还想再说些什么，段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跟何家的订婚肯定会如期举行，我不至于蠢到放弃这种机会。”
    “再容我提醒您一句，现在是何家指定要我联姻，段启和段竞他们都看不上，您也不要再背着我到学校搞些什么动作欺负他没妈，陆家好不好惹你比我清楚……”
    虽然后来不知怎么的，何家千金留学时候的滥交、堕胎黑料忽然弄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下去。
    订婚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可此刻，门外的陆斯扬，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白得日月惨淡。
    他知道段渊从小就对他好，把他惯到连陆正祥都自叹弗如的地步
    他迄今为止二十出头的人生，所有风景模糊失色，只剩下一个熠熠生辉闪闪发光的段渊。
    这个男人结了一个无比安然窝心又柔情蜜意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段渊在球场上风驰电掣的球风闪得他移不开眼睛，段渊戴着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专注认真解题的神情摄人心魂，段渊拒绝女生告白礼貌又疏离的姿态……
    陆斯扬歪着头，嘴角勾起一点自嘲的笑，凄离又无辜，原来只是报恩……和怜悯。
    早说啊。
    梦太长了，那些不愉快的事熬着熬着，竟也能沉眠大半夜时光。
    第二天早上，陆斯扬是被饿醒的，爬起来去洗漱。
    正刷着牙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的豆浆机的声音，虾蟹粥浓稠的鲜味，和打卤面酱汁的香气。
    鬼使神差地挪到厨房。
    厨房里的人，肩宽腰窄腿长，将白衬的袖子挽起几折，露出停昀白皙的小臂，指节分明的手井井有条地处理着食材，认真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动作流畅优雅。
    他抿了抿嘴，差点把半口牙膏泡沫咽下去。
    够呛。
    段渊拿着盘子一回头就看到刚刚睡醒的青年，一身他昨晚亲自帮着换上的黑色丝质睡袍。
    干净、纤尘不染，大片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在领口露了出来，与平素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相比，罕见地带了点尚未完全睡醒的懵懂与滞然。
    睡乱的头毛很蓬松，还有一两根翘了起来，被窗外清晨的阳光染成金色，手里拿着牙刷，眼睛眨巴着，段渊墨黑的眼眸暗了一瞬。
    可爱。
    好在声音还是平稳波澜不惊的：“快去洗漱完过来吃早餐。”
    “哦。”陆斯扬又迈着梦游般的步伐回到了洗手间。
    两人在餐桌上面对面吃早餐，段渊掏出一个木质雕花的小盒子放到他面前：“记得按时吃。”
    里面是中草药特制的药丸，陆斯扬从小有胃病，他特意找专人开了药方和名贵的药材长年调理着。
    给他倒了一杯豆浆，问：“昨晚怎么喝那么多？”
    陆斯扬埋头大口吸面条，眼都懒得抬一下，敷衍道：“烦就喝呗。”
    段渊很是看不惯他这幅满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模样，皱了皱眉：“谁又惹你？”
    陆斯扬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关你什么事。”
    段渊点了点头，像是习惯了他的态度见怪不怪，面色淡淡，只是温声淡道：“以后不要喝这么多酒。”
    陆斯扬也没说答不答应，筷子一放，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拿起一杯豆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着，静静地看着他。
    段渊见他泛着水光的唇边沾了一圈奶白，喉头一动，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4忍耐

    陆斯扬倒是很想问问他，你又不喜欢我对我这么好干什么，我看起来就那么可怜吗？
    虽然没了妈，但好歹有吃有喝有房有车有大把钱花，如果是要报恩，这些年，也够了吧。
    你这样，算什么呢？不过是会让我更着迷，更贪恋罢了。
    在绝望的深渊、毫无希冀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我想爬出去的，我试过的，偏偏给我一点光，杀人不要命。
    更无望的是，他根本拒绝不了。
    只要这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只要他一感知到这个人的气息，他就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想看他，想粘着他，想抱他，想亲他，想……
    没出息，陆斯扬垂下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海鲜粥，被烫到了：“嘶——”嫣红的唇色更艳。
    段渊递过去一杯水，眉心蹙起，轻拍他的背：“你急什么。”
    又端过他的碗，吹走滚滚升腾的热气，搅凉了才递到他面前。
    陆斯扬咳得气不顺，烦躁把勺子‘啪’地一放，自暴自弃道：“我饱了。”
    段渊皱眉：“再吃一点，你昨晚吐了很久，空腹对胃不好。”
    陆斯扬觉得自己简直心理扭曲，又觉得段渊实在太可恶。
    他的语气和姿态让自己又受用又讨厌，窜使他不受控制地挑战对方对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尽管他试了这么多年也没试出来，又怕自己分寸掌控不好，有朝一日他真的厌弃了自己，到时候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他就是非常想知道，非常非常想知道，这么知恩图报的段总，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到底能忍到哪一步，能不能忍……一辈子。
    陆斯扬推开碗，摆摆手，冷漠地别过脸玩手机：“不吃了。”
    段渊微微蹙了眉看着他，沉默半晌，低哑沉厚的声音才响起，语气平稳冷静恍若无波古井，却硬是让陆斯扬心池漾起一圈圈涟漪：“就半碗好么？熬了很久。”
    连个主语都不需要。
    陆斯扬心里一顿，咬咬牙，段渊就是这么厉害，一句话他就得服软，无路可退，无处可遁，恶性循环。
    他又忍不住问自己，段渊有什么错呢，他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陆斯扬被自己气到，没好气地接过瓢羹，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熬得浓稠的海鲜粥香滑可口，入口即化，陆斯扬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喝着粥，含糊道：“后天王家的帖，你去吗？”
    段渊低头滑动着手机，一边接收邮件一边问：“你去吗？”
    陆斯扬小声嘟囔：“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他炸毛的样子，段渊见惯不惯，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手机盖在桌面，松了松衬衫的领口，直接道：“你去我就去。”
    陆斯扬撇撇嘴：“哦。”
    段渊吃完，到客厅系领带，用手腹在喉下轻轻按压了领带结，修长漂亮的骨腕翻转。
    陆斯扬视线很不争气地跟着他转移，段渊见他呆呆的，很想伸手揉一揉他毛绒绒的脑袋，握成拳的右手紧了紧，忍住了，疑惑地低声一笑：“看什么？再不快点吃完你就要迟到了。”
    陆斯扬心虚，把头埋进碗里。
    下了楼，陆斯扬倚着那辆最新款的迪奥Hit5敞篷双驱跑车啧啧称奇：“你怎么换了这么辆车？”
    段渊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一按：“喜欢么？”
    陆斯扬秀气的墨眉一挑：“我说喜欢你送我吗？”
    段渊拉开车门：“不送，但是可以借你开。”
    想了想又补了句：“随时。”
    陆斯扬勾唇讽道：“啧，段总对小情一掷千金，怎么对我这么小气？”
    段渊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倒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为他摘星星摘月亮，只要一看到陆斯扬那双勾人的眼睛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他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宝贝都送到他怀里。
    但他怎么敢，怎么敢让陆斯扬知道他的心思。
    那晚他就来迟一步，便亲耳听到自己被判了死刑。
    酒馆的吊灯不算太亮。
    陈一帆口中含着酒：“卧槽，陆少，您真的把人扔那种地方了？怎、怎么说也是李家的小儿子啊，那小子不就跟踪了几次你吗？也还没干什么吧？这么一搞是不是也忒狠了点儿？”
    杜三：“嗨，讲什么道理，讲道理的那还是我们陆少吗，他不就是对自己不对眼的追求者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地无情，不让人再出现在面前都算是仁慈的了，你怕别不是忘了大三时的那个学长……”
    陆斯扬冷着脸：“那不然？这种鬼鬼祟祟心怀不轨的小人，留着等过年吗？”
    陈一帆搂过他的肩：“哈，也是！谨慎点儿好，上上回那个在你门边偷放隐形摄像针孔想想就毛骨悚然，您老人家也真够招人的，男男女女扑上来，跟妖精见唐僧似的，不过说回来，哥你到底喜欢谁啊，这么多年上赶着你的一茬接一茬，也没见你真谈过谁，别拿那些lisa啊tina啊敷衍兄弟们啊。”
    杜三八成是已经喝大了，玩笑道：“上回陈家那位还跟我打听你跟段渊是不是一对，哎你不会喜——”
    话还没说完，杜三的衣领就被陆斯扬拽在手中，突然翻脸的小少爷眯起眼睛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咳咳咳……”杜三被勒得揣不过气来。
    陈一帆也被吓楞了几秒，赶紧上来用力掰开失态的陆斯扬：“卧槽，祖宗，冷静啊冷静，老杜他开玩笑的，自己人！快松手快松手！”
    被无意戳破心事的陆斯扬像魔怔般，松开了人，眼神空洞，里面没有悲欢没有情绪，口中重重复复念着：“我疯了吗喜欢他？绝无可能，我不喜欢他，段渊算什么？我凭什么喜欢他？我又不是傻逼……”
    已经被看出来了吗？有这么明显吗？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段渊不过是怜悯他，想把母亲的恩情报在他身上，这么多年来倾尽心力遵守着他在急诊室对陆母应下的承诺。
    被自己喜欢的人怜悯是什么感受，没有人比陆斯扬懂得更深刻。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自作多情，挟恩相报，那才是真的可怜，一点自尊都不剩。
    陈一帆给杜三顺完了气又回过头来安抚陆斯扬：“对对对，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他，都是那群狗崽子瞎几把乱传，我早就觉着你俩也不搭，段渊那货也不是个什么好人，看着就是个水深的。”
    好不容易保住了小命的杜三也赶紧表态：“是是是，以后我再听见谁乱传你俩，我第一个跟他没完。”
    一门之隔的段渊沉默着，点了根烟，嘴角泛起一个自嘲的苦笑。
    其实陆斯扬心里还是怪他的吧？
    陆夫人是因为给他庆生才出事故的，又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他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
    陆斯扬是不是每次看到自己都会想起十岁那年最黑暗的那一天？
    不喜欢、算什么、绝无可能这些字眼源源不断传进段渊的耳中，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心里，再撒上一把盐，沉进无边无际的苦海中。
    陆斯扬像只小狐狸，犀利又聪明。
    他所有想对他的好都得包裹上一层理由恰当的外衣，藏得好好的，不让他察觉。
    否则他就是下一个李京，连呆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羊羊一定觉得李京很变态吧，可是，怎么办，他比李京疯狂一千倍、一万倍。
    李京只是跟踪他，想见见他而已，而他，想把他绑起来，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每天他只能看着自己，和自己说话，被他抱着，在自己怀里撒娇、被他干到哭，声音沙哑……
    段渊抬手揉揉眉心，不敢深想下去。
    丝毫不知情的陆斯扬懒洋洋地躺在副驾上，左翻翻右看看，敲敲车窗，问：“你怎么也突然买这种款式？也不像你的风格啊。”
    段渊这么低调的人怎么会买这么骚包的跑车。
    段渊发动引擎，目视前方，打方向盘的动作有种干净利落的帅气：“嗯，你不是喜欢吗，我买了这一款，你就可以不用纠结地去买A5，两款换着开。”
    陆斯扬难得地高兴了一点：“有道理。”
    等红绿灯的时候，陆斯扬的手机一个劲儿的震动，段渊也不催他接，是陆正祥。
    声音透着蒙上灰尘的颓靡：“你在哪里？”
    陆斯扬把手机拉远离耳朵，脸不红心不跳悠悠撒着谎：“在人姑娘的床上。”
    那边完全不接他这种惯用的招：“就半个钟，九点之前你没有出现陆氏会议室门口，你会发现你的卡一张也刷不出来！”
    陆斯扬嘴角一掀，冲听了个全程的段渊眨了眨眼：“段总，下半年就靠您养着了。”
    段渊目视前方开着车，点了点头。
    外人皆道陆家小少爷是纨绔二世祖，烧钱不眨眼，段渊知道他不是。
    虽然陆斯扬今年才大四，但陆正祥丧妻后常年酗酒，前几年病危，陆斯扬不得不撑了一段时间门面。
    他行事的套路浮夸又张扬，外人被蒙了眼，可实际上心思狠厉手段漂亮。
    陆斯扬继续对陆正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您说我去干嘛呢，去也是摆设，当花瓶给你们养眼呢？那可得收出场费啊老陆同志。”
    无论陆斯扬怎么激他，陆正祥从来不接这种跑火车的话，直接问：“段渊在你旁边？”
    “嗯哼。”陆斯扬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看路况的段渊，认真的侧脸在清晨阳光的勾勒下很让人沉迷。
    陆正祥不说话，听筒里传来他稍显沉重的喘气，过了好一会儿，隔着窗外车水马龙喧嚣嘈杂，那边传来一声讽刺的轻笑：“你跟他倒是挺好的。”
    陆斯扬原本还扬起的嘴角倏然平了下来，他早知道痛失爱妻的陆正祥恨自己，更恨段渊。
    “啪”一声把电话挂断。

    5挟恩而骄

    他没办法听陆正祥以一个受害人的身份提这件事。
    即便爱妻成魔的陆正祥早就为了这件事与世代交好的段家决裂，甚至与他这个儿子决裂。
    这么多年了，陆斯扬像一个赎罪的罪犯一样不反驳不辩解，对方扔到他脸上的证据和叱骂他一样样悉数全收。
    是他害死了妈妈，他可以认，也应该认，陆正祥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如果他想永远以这个罪名怨恨自己来让心里好过一些，那他就永远受着。
    但他舍不得段渊也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妈妈当年救下段渊是为了让他在往后的生命里快乐地活着，不是永远背负着一份当年幼小的他也无法预估和敌抗的意外带来的伤害和愧疚。
    段渊是那场意外受益者，幸存者，但他没有错。
    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他陆斯扬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都不承认这一点，那段渊将要背负负荷的沉重与愧怍去面对那些痛心和怨恨的目光。
    他更不承认的是，他和段渊之间最讳莫如深的这件事，无疑是在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深厚的到段渊联系不过是基于这一点子愧疚。
    明晃晃嘲笑他自作多情，卑劣地挟恩而骄，道德绑架，利用他的怜悯、同情和愧疚自欺欺人。
    段渊利落一拉变速杆，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见陆斯扬脸色不对，猜也能猜到是陆正祥又提了自己。
    他一点都不冤，这件事，他得认，是他欠陆家的，这也是他和陆斯扬之间最难拿出来说明白掰清楚的事情。
    陆斯扬从来没有说过怪他，但真的，从来都没有吗？陆夫人是多么漂亮温柔的一位好母亲呀，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没问过，按着小祖宗的脾性，那次事故后不排斥他这个人，自己都要拜天拜地谢佛祖了，哪里敢再妄想其他。
    陆斯扬抬起头，段渊一双眼睛幽深而沉默，眉宇间的清冷之气不容错认，没有说话却又像说了许多话。
    陆斯扬抿了抿唇：“你看什么？”
    段渊喉头动了动，踩一把油门，把那句涌到嘴边的“对不起”压下去。
    他和陆斯扬之间最不能说的就是对不起。
    于是随口问道：“陆总说什么？”
    陆斯扬想起陆正祥急着要自己到公司的语气：“他问我什么时候能让他松口气。”
    眼尾轻扬，露出点漫不经心的笑容，像是在回答段渊，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恶狠狠地：“松口气？他休想。”
    陆正祥自从陆夫人去世以后心灰意冷溃不成军，很长一段时间借酒消愁，对权势的野心大不如从前，对陆斯扬也冷淡了许多。
    冷淡，是说得轻了，说上一句责怨和恨意，都不为过。
    陆斯扬知道，老家伙就等着他独当一面呢，一旦他完全接手了陆氏，老陆那就是真的可以无所顾忌地放逐自我。
    他偏不让。
    当人的心底没有一点儿牵挂和欲念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段渊将人送到陆氏门口，陆斯扬的私人助理小陈早已在门口等候。
    小陈段渊亲自给他招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人很机灵，业务能力和执行能力都很强。
    陆斯扬朝他随意挥挥手就要进去，段渊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回来：“羊羊，衣领。”
    陆斯扬皱着眉站在他面前，咬牙切齿：“我说过的，别这样叫我。”尤其是有外人的时候，和他浪荡不羁日天日地的少爷人设一点也不搭。
    “羊羊”这个称呼还要追溯到他们八岁的六一儿童节。
    陆母带两只小朋友到郊区的牧场玩，在都市里长大的陆斯扬第一次见到了真的绵羊，非常喜欢，逢人就学羊叫。
    小陆斯扬白白一团，精雕玉琢，眉目如画，性子又软，笑起来跟颗糖没差别，段渊被他“咩咩咩”叫得萌到心肝儿颤。
    小段渊眼睛一眯，端着哥哥的架子：“这么喜欢羊？以后我叫你羊羊好不好？”
    反正“扬扬”也是“羊羊”。
    陆斯扬还特别乐意，他是真挺喜欢这种白白一团的草食动物的：“好的呀阿渊哥哥。”
    那时候，他还肯叫他一声哥哥，现在只会呼来喝去直呼其名了。
    段渊满意地摸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板着一张正经的小脸继续给这只傻乎乎的羊洗脑：“但是只能我这么叫你，别人叫不许应。”
    陆斯扬式乖巧：“好的呀。”
    段渊恍若没有听到陆斯扬的反抗，将人拉进一点，神态自若地给他系上白衬衫的最上边的两颗纽扣，目光清正坦然，眼神专注，动作亲昵却不带一丝暧昧。
    大堂人来人往的，陆斯扬有点儿燥：“土不土！”
    “不土，好看。”段渊将他的衣领细细折好：“中午我有事情不能过来找你吃饭。”
    陆斯扬口是心非：“哦，太好了。”
    段渊也不介意，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晚上呢？想做什么？”
    陆斯扬墨眉一挑：“不好意思，晚上有约。”
    段渊点点头：“什么约？我当你司机。”
    陆斯扬低头划了划手机：“田易从国外回来了，陈一帆非让我去捧个场。”
    “好，下班我来接你。”段渊又把那辆A5跑车的钥匙放到他手里，“车先放你这。”
    陆斯扬眼前一亮，心情好了点儿：“那我等你。”
    小陈一阵鸡皮疙瘩，对两位老板随地撒狗粮严重影响工作效率的行为很是不满，完全不明白两个一天有大半时间都腻在一起的人有什么好千丁宁万嘱咐的，只得露出个端庄的职场丽人的微笑：“段总，陆总，董事长已经在会议厅了。”
    段渊双手放回裤兜里，扬了扬下巴：“去吧，气你爸的时候悠着点。”
    “艹”，陆斯扬气乐了，一张漂亮的脸笑起来眉飞色舞，很是生动：“他也把我气得不行你怎么不叫他悠着点。”
    陆斯扬上了直达电梯，又开始单手转着那把A5车钥匙，也不管公司职员的各路眼光，步履生风地踏进了坐满了十几个股东的会议室，心情颇好，意气风发吹了声口哨：“大家早啊，久等了各位，哟，严懂、张懂，这表情怎么这么严肃？公司股盘终于崩了？”
    陈懂、张懂：“……”陆氏怕是要亡。
    陆正祥面色生厌：“你给我有点样子。”
    “好嘞”陆斯扬自己拖了一张凳子，侧头吩咐助理：“小陈，麻烦给我来杯拿铁，双份糖吧。”
    “好的。”小陈虽然是陆氏的职员，但段渊面试她的第一个要求就是：陆斯扬大于陆氏，永远以陆斯扬为先。
    此为职场生涯的第一准则。
    会议很无聊，陆斯扬随意扫了几眼报表，看得出来老陆虽然志气不再，精神松懈，但能力还是在的，没什么大问题，于是他特别放心地明
    目张胆玩手机，全程忽略老陆投过来警告的眼神。
    送走了一拨公司元老，陆正祥一个三层金属镶面文件夹直直朝着陆斯扬的头劈下来，幸好他反应机警，身手敏捷，不然铁定破相。
    陆正祥勃然大怒：“陆斯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斯扬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收好手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老陆，身体不好咱就悠着点，这么大动作骨头折了进医谁照顾你啊？我没空的，几百家夜场等着你儿子驾临。”
    陆正祥拧着红脖子：“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自己说你今天丢不丢脸？”
    陆斯扬又笑了，眼角下的浅褐色泪痣熠熠生辉：“得了吧，我还没说您身上的酒气隔着十米都能嗅到呢，这味儿，您也真不怕熏着各位股东大爷。”
    陆正祥明明也还不到六十，眼里却没有一点生气，整个人覆着一层灰，更加显得人老态。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跟这个年轻人斗了，抹了一把沧桑的脸，声调忽然低了下来：“你这么气我到底有什么好处，我老了，陆氏迟早要……”
    陆斯扬上一秒还笑得张扬的脸蓦地冷了下来，一脸漠然地打断他：“别，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要是敢把陆氏交给我，我就敢败得你身无分文，说到做到。”
    陆斯扬心里远没有他面上这么嚣张有底气，他知道老陆想放弃了，不在乎了，没有奔头了，他简直可以想象离职后的老家伙凄惨的退休生活，抱着他妈的照片和骨灰买醉，意志越来越消沉，身体越来越差。
    说实话，他并不算个称职的好父亲，陆夫人去世后，他没管过陆斯扬这个儿子，陆家这么有钱，但说句实话陆斯扬小时候没少饿着冻着怕是不太有人敢信，
    陆正祥恨他，但这个过早衰老的中年男人太可怜了，陆斯扬还是舍不得就让他就这么黯然离场。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你折腾没了你妈，那也把我一起折腾没了你一个人自由自在倒是更好……”陆正祥讥讽一笑，双目失去了色彩，以前那么乖巧、那么可人的一个小孩，现在只觉得他冥顽不灵，朽木不可雕，颓然道：“你滚吧，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陆斯扬知道老陆已然是对他失望透顶，他的人品、才学没有一点继承到他念念不忘的元妻，心中忽而漫上一股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悲凉，勉力勾出了点挑衅的笑容：“老陆，这就不行了啊？也幸得我妈这运气瞧见你这副烂样子，你说她是看我这样更伤心还是看见你这样更伤心呢？”
    陆正祥双目狰狞与他对峙，这次，是像看真正的敌人一样看着他。

    6第6章
    傍晚，段渊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份加急件要签不能过来接他，让陆斯扬自己先过去，他很快就到。
    “别，”陆斯扬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手上的钢笔转得贼溜，语气财大气粗，一掷千金买笑似的：“等着，开你家A5去接你。”
    说完自己都觉好笑，鼻腔里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通过电话线传到段渊耳朵里，像只懒而狡黠的橘猫用爪子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过了几秒，段渊也低声一笑，醇厚低沉的声音自胸腔里发出显得格外有磁性：“嗯，等你。”
    陆斯扬觉得烧耳朵，“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段氏总部大厦高楼直、入云霄，陆斯扬乘专属电梯直达总裁办公室顶层，身后跟着小陈，前方有徐特助开路，一路畅通无阻。
    陆少爷来的路上试车很顺手，心情还不错，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缠着段渊给他封路跑上一段。
    如果不是此刻碰上段奇的话，他心情可能会更好，不高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
    段奇，段渊同父异母的大哥。
    段渊母亲是段老爷子的续弦，元配因病过世，留下一子一女，段渊母子是在他三岁才被接回段家的。
    段奇给人的感觉与段渊完全不同，段渊身上总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使他显得清贵轩昂，即便他本人十分内敛低调，神龙不见首尾。
    但段奇整个张脸就长得十分……傻、B——颜狗陆斯扬的原话。
    一张在声色犬马中纵、欲过度的脸此刻笑眯眯地，分外滑腻：“我刚一看背影还问大家，公司什么时候来了个长得这么……，没想到是我们扬扬。”
    “嗯。”陆斯扬连个礼貌性的笑容都欠奉，敷衍地应了一声，抬步就想走。
    段奇侧身朝各位高层歉然一笑，一副“自家小孩”没教好的神情，熟稔的口吻：“扬扬真是越长大越淘气了，怎么？只认得阿渊不认识我了？小时候那会儿你还追在我后边讨糖吃呢！”
    说着一双不干不净的手就要攀上陆斯扬的手臂揽过他的肩。
    陆斯扬当着众人面毫不客气地迅猛一闪，躲避的速度仿佛是在避什么脏东西，锋利眼尾一扬，讥笑：“是吗，可能小时候眼没长开，喜欢追着狗讨糖吃。”
    段奇面色一顿，想不到陆斯扬竟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压下眼中的贪欲和妒火，道貌岸然一笑：“你看看，这脾气，没人教你讲礼貌大哥不跟你计较这个，有空你也帮大哥劝劝阿渊，跟柳家的好事老爷子可是下了最后通牒的，下次他再这么顶撞长辈，那可就不是划走他一个项目这么简单的事了。”
    威胁我？
    陆斯扬邪肆一勾嘴角，那笑容比窗外的青空烈日来得还要璀璨夺目，看得段奇也不禁愣了一瞬。
    “不劝，他开心就行。”
    段奇噎住，对方不按套路的回答和无所谓的套路让他的算计无路施展。
    说实话，没能将陆斯扬或者说陆斯扬背后的陆家收括囊中一直是段奇的心头大恨。
    陆斯扬这个人……太带劲了，生下来就是个妖、精吧。
    那滋味肯定比池子里疯狂扭、腰的小嫩ya子还野，段奇目光直直的，下意识地舔了舔肥厚的下唇。
    这样一个人竟然能跟他那个寡言低调心机深沉的弟弟好得跟连体婴似的，令人费解。
    陆斯扬虽然嚣张跋扈还不学无术，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无所不精，看起来就是个没脑子的败家子草包一个，但威逼利诱、挑拨离间对他完全没有用，刀枪不进软硬不吃。
    好像从来没有人能插、进他与段渊的结界空间。
    段奇还就非不信了这个邪，跟着段渊能有什么乐子，像陆斯扬这样的尤物，只有他们这种人能给他无上的快乐。他们才是一路人。
    他胸有成竹嘴一咧，眼底溢着伺机而动的精光，舔着脸循循诱导：“扬扬，你也该长大了，阿渊时候到了就是到了，他能逃多久？你也不想想，他要不是看你可怜没了妈能伺候你这么多年？老爷子可是要他堂堂正正走正道的，跟你这点儿细腥碎臭的，他忍不了多久，你还不如……”
    段奇也不知那句话惹到了这个祖宗，脚背忽然被狠狠踩上了，自己那只正意图向对方伸出去的手也被隔着衣袖捏着骨头，一股裂痛钻进骨缝。
    “草！”段奇看着眼前这张令人神魂颠倒的脸，就忘了这个人可是从小斗殴打架臭名昭著的。
    ”疼疼疼疼疼疼……“
    段奇身后几个高管一下慌了神，怎、怎么回事？这好好说着话怎么就动上手了？
    一群中年男子全体默契地后退了几步，即便有想上前阻拦的，也被站在前面的徐特助和小陈自动形成的人形围栏挡住了。
    “这、这、这……”
    “你、你们怎么能……”
    徐助和小陈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一副热心劝架的着急摸样，实地按兵不动，两手划水，光打雷不下雨，安抚一群老头子不要大惊小怪，小陆总有分寸的，不会误伤，放宽心放宽心。
    双双腾出一方让陆斯扬单方面吊打段奇的舞台，任由小少爷自由发挥。
    陆斯扬想起段渊曾经为解决他下的绊子三更半夜还在工作，以及小时候他给段渊惹过的明里暗里的大小麻烦，一股怒火毫无来由地从心底窜起，眉目蓦地一凛，整个人都冷了下来，音色尖锐：“段奇，别瞎几把乱喊我，我嫌恶心。”
    无论是扬扬还是羊羊，在妈妈离开之后，这世上就只有一个人能叫。
    连陆正祥都不能。
    说着手上的里又重了几分：“你特么听没听到？”
    “疼疼疼疼…听到了听到了…”段奇本来就长得不高，在小时候被段渊拉去学过空手道的陆斯扬手里像只鸡崽。
    段渊或许看在段老爷子的面上，顾及他几分，但他陆斯扬，完全无所顾忌，反正段家也没一个人喜欢他的。
    段渊迟早要结婚不可能永远留在他身边这事儿他不知道吗？
    他心里的镜子比谁都明！用得着你这个丑八怪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来揭我的疤？
    “段奇。”陆斯扬不耐，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此刻想把锐利的小勾子吊着对方的一呼一吸，艳红嘴角微微翘起来，“你说你绕了一大圈儿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吗？”
    段奇手脚无力，隐隐觉得不妙：“你在说什么？”
    “怎么？还要我把话挑明？你不是都试过了吗？”
    段奇脸色微变。
    陆斯扬偏头“啧”了一声，唇边道笑容变得尧有深意，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缓缓贴近他低声讥道：“我和阿渊哥哥争项目不和的传言、他是因为我才不愿意结婚的猜测，还有有关我母亲死因的传闻、……从哪儿散出去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段奇浑浊的瞳孔一寸寸放大。
    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放出去的流言竟然没有丝毫离间这两人。
    陆斯扬眯起的眼睛扫了一遍他身后的人，心生兴致，懒洋洋的笑很是嚣张：“把你那些蠢到家的藏心眼儿收一收，别老像只没见过肉的狗似的盯着我看，我怕我一周都吃不下饭。”
    “还有，但凡以后段渊有一丁点儿麻烦我一定会都算你头上，我可没有他好说话，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要脸整个安城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段大公子玩不玩得起。”
    段奇眼里泄出恶毒的恨意，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段渊那个私生子。
    金钱、权势、美色……他配吗！
    陆斯扬赶着去见段渊，没空再跟人渣周旋，将人往地上重重一放，段奇向前酿镪了几步才堪堪站稳，陆斯扬见他狼狈至此，觉得滑稽便轻蔑讽笑一声，大摇大摆离场。
    徐特助和小陈紧跟上。
    留下身后的一片嘘声四起，无非又是些'陆家家教不行''阿斗扶不起'之类的老调重弹。
    陆斯扬自顾自地往前走，趁徐特助不注意，忽然转头对小陈面无表情窃声道：“段奇最近两个月的动作全都发到我手上，还有他说的项目怎么回事，怎么没听你跟我说？”
    小陈：“……”双面间谍也不知道能不能领双份工资。
    “是，我马上去查。”
    陆斯扬进办公室的时候段渊还在批文件：“怎么这么久？”
    陆斯扬翻了个白眼，径自往沙发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冷哼一声：“遇上了个傻\B。”
    段渊看徐特助一眼，徐特助解释：“我们刚好碰上了总经理。”
    “……”段渊在他身边坐下，肃声问：“他做什么？”
    站在一旁的徐助大致解释了几句来龙去脉，段渊听后没说什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面色沉静如常，不过是漆黑如墨的眸色暗沉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点着桌面，明知道陆斯扬折腾人的能耐，还是随口问了句：“你有没有事？”
    陆斯扬轻蔑一笑：“就他？”邀功似的补充道：“本少爷警告他了，他以后要是再找你麻烦，我就搞他。”
    段渊一愣，嘴角掀起，从善如流：“谢谢陆少罩我。”
    “嗯哼。”陆斯对着他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猫。
    段渊看向徐特助，徐助大致解释了几句。
    “怎么一直看着我？”陆斯扬从开门那一刻就一直看着他的脸，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
    陆斯扬目光松懈下来，移开视线：“你戴眼镜挺好看的。”
    段渊轻度近视，平时基本不戴。
    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配他今日的白衬，掩去了几分往常的年少深沉，显得斯文又清贵。
    段渊嘴边泛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喜欢我戴眼镜？”
    陆斯扬往后一仰：“……”
    这是什么鬼问题。
    段渊把他拉到平时休息放松的房间，两个空间是互通的：“我还要一会儿，换了新的游戏软卡和手柄，你先玩着。”
    “咦，你又升级了？'”陆斯扬很感兴趣地拿起刚上市的新手柄细细打量，“上次的攻略我还没玩熟。”
    段渊：“没关系，你先试试这个，玩熟了教我。”
    游戏面前，陆斯扬无意识乖巧，摆摆手：“好，你忙你的吧。”
    段渊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专注的神情，眼眸暗了一瞬。

    7再说一遍
    天色渐渐暗下来，瓦蓝色穹顶之下，安城华灯初上。
    CBD区高楼灯光如繁星，高空夜风猎猎作响，被挡在厚实坚固的落地窗外，办公室的照明灯没有开完，只有段渊桌上的台灯亮着。
    陆斯扬本来就显小，盘腿坐在绵软厚重的地毯上，歪着头，神情认真又专著，手法利落漂亮，毛茸茸的黑发更显得乖巧，活脱脱一个上高中的游戏少年。
    橙黄色的灯光静谧温暖，为他打了一层柔和的光圈，褪去了白天的尖锐和攻击性。
    段渊批阅了一会儿文件就马上又下意识侧头看看，确认他是否还在。
    小时候，他们常常一块儿写作业，准确地说他教陆斯扬写作业。
    但越长大，他们不是一同出入宾筹交错的宴会就是灯红酒绿的夜场，这么静静呆在一块的时间，反而变得很少。
    两个人在一处，各干各的，气氛安好地恍若梦境，段渊从未觉得过自己冷冰冰的办公室被这样填满过。
    抬眼看过去，青年偶尔失手，输了游戏就烦躁地蓐毛，蹬腿，捶地板，揉揉眼睛咬牙切齿重新开局。
    段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陆斯扬有时候感应到他浓烈深沉的视线，回望他，他就只好马上敛了神色，克制地收好那些汹涌的呼之欲出的情感。
    太远，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颗黑曜石耳钉在昏黄的灯光中闪耀得像星星一样。
    陆斯扬拿着游戏手柄，愣着呆呆地一动不动，歪头看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抿了抿有点干燥的唇，然后又转回头去继续玩儿。
    不大的空间，两个人遥遥望着，谁也不说什么。
    段渊让徐特助把牛奶温好送进来，陆斯扬的胃病不轻不重，他不太让他喝咖啡和茶。
    端到陆斯扬身边，等他打完手上这一局，递给他：“眼睛不要了？”
    陆斯扬不爱听人说教，“啧”了一声，他早就玩渴了，舍不得放下手柄，就着段渊的手大口含了一口，仿佛一只饮水的小动物。
    段渊凝视着他乌黑蓬松的发顶，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低几分，陆斯扬就不得不凑得更近，腰弯得更低。
    腰际线条突显，颈部纤细白皙得恨不得让人伸出手去一把圈住，青年再抬起头时，泛着水光的唇边蹭了一圈乳白，口齿不清道：“你最近好辛苦啊。”
    联想到下午那一出，他不禁猜测是不是段奇又给他下了绊子。
    段渊从来不会跟他说半句段家的事情，但他冥冥之中就是有种感觉，所有人都在逼段渊。
    段家的老头子愈发掌控不了他，明里暗里帮衬着段奇搞制衡那一套。
    段母是情人上位的续弦，能倚仗的自然也只有这个唯一的儿子，为了和原配留下来的大少大小姐争权夺势，这些年少不得帮段渊张罗一个后台硬的岳家增加砝码。
    更别说段氏大族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不是豺狼虎豹。
    “还好。”段渊面色平静地收回杯子，自然地拿过一张纸巾揩了揩他的嘴角：“今天是合作方临时有问题，平时没有这么忙。”
    不想让他太担心，便问他：“游戏好玩吗？新手柄手感怎么样？”
    陆斯扬点点头，或许是房间的灯光太过温馨柔和，他难得露出了点平常没有的柔软笑意：“还行吧，关卡难度大了一点，道具使用的规则也没有那么傻、B了，手柄挺顺手的。”
    “那就好。”段渊点开不断震动的手机，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杯沿：“我还要一些时间，要不要助理先送你过去，晚上我去接你？”
    陆斯扬很少见他加班加到这么晚，又想起今天下午段奇说的一番话,抬起头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段渊见他一张小脸蹦得严肃，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只是平静道：“没有，就是对方新发过来的几个数据有点麻烦。”
    “真的？”陆斯扬认为高贵冷艳地眼皮一撩，看在段渊眼里却像只撒娇的猫。
    段家水很深，段渊从来不让他插手自己家乌烟瘴气的事情，所以陆斯扬也从来不问，只能叫小陈偷偷去查。
    “真的。”段渊黑眸沉沉，根本压制不住伸出手去揉一揉他黑发蓬松的脑袋的冲动。
    时针指向十点钟，陈一帆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来催人。
    陆斯扬正在下路撒欢腾不出双手，按了外放。
    陈一帆那边喧嚣嘈杂，只听见他一顿噼里啪啦故意加大音量的喊话：“我说陆少，您到哪儿了？大伙儿可都问我陆氏是搬到五环了吗？照我说就是搬到八环开外您也应该到了吧，要不要我叫人去接你啊？”
    陆斯扬发亮的眼睛盯着超大高清屏幕上的战况，语气不满：“陈一帆，你好吵。”
    陈一帆：“……”一个热血的女声“doublekill”传入电话中，陈一帆气笑：“不是，这位少爷，你在开黑吗？到哪儿了能不能给个准话？半个场子的人可都在等着您吶。”
    “等我？”陆斯扬疑惑，长指飞舞：“等我做什么？买单吗？吃喝什么的先记账上，我在段渊公司，不是跟你说了段渊有事儿我们晚一点过去嘛？”
    “卧槽！您这是‘晚一点’？大伙儿场子都给你热好了，兄弟可提前跟你透露啊，今晚有惊喜，谁来谁知道，保管你满意，你还等他干嘛呀？”
    虽然在场的有不少人想巴结段渊，但陈一帆总觉得有段渊在他们玩不开，陆斯扬也玩不开，道不同，何必相与为谋？不过这话他可是万万不敢在陆斯扬面前提的。
    陆斯扬兴趣缺缺，眼盯着战况像猫儿盯着鱼，心不在焉地随便寻了个借口敷衍道：“我没车。”
    陈一帆一拍大腿：“那还不好办，我叫人、嗐！别了，我这就过去接你。”
    陆斯扬不得不分神应付：“麻烦，别过来，我等他。”
    在一旁听电话的杜三就奇了怪了，几瓶酒下肚，胆子也大了起来，抢过陈一帆的手机嚷嚷道：“嘿不是、陆哥，春宵难得，分秒必争可不是你教我们的？段渊是你爸还是你爷爷啊？让您等那么久他、他好意思吗？他跟咱们又不是一路的，你等他不是特么地浪费时间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谁跟谁“不是一路的”？、谁又在“浪费时间”？
    不知情者的无心之言一根根针似的戳进陆斯扬的耳膜。
    他倏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柄往地毯上一放，面色不耐，却勾了勾嘴角，冲着手机冷声道：“他是我祖宗，我不过去了，你们玩儿吧。”
    说完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往地毯上一扔，全然不管那头陈一帆的呼号：“喂喂喂兄弟他喝醉了你听我……”
    “嘟嘟嘟嘟……”陈一帆重重拍了一手杜三脑袋：“你他妈地喝傻了是吧，在他耳边讲那位闲话活不耐烦了？”
    他也不喜欢段渊，每次见着都要头皮发毛，他那么多意见还不是得憋肚子里，烂心底里。
    陆斯扬那家伙怎么可能是段渊的对手，段氏掌门人手段多端阴险狡诈，什么时候卖了他他还傻乎乎帮人数钱呢。
    可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看出来了，陆斯扬自己可以千般万般不待见段渊，闹别扭发脾气甩脸子都行，但别人在他耳边稍微提一提就不行。
    陆斯扬被他俩这么一闹也没心情玩了，呆呆坐在原地发了会儿楞。
    凭什么他跟段渊就不是一路的？
    是不是连不知情的旁人都觉得，即便只是做朋友，他们也太不相配？
    可他的时间不拿来浪费喜欢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别的意义了。
    “羊羊，再说一遍。”
    一道霸道温热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
    陆斯扬恍惚抬头，发现段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两条长腿随意支着，慵懒又随意，任是这般平常的一个动作由他来做，便是浑然天成的摄人心魂。
    陆斯扬蒙然：“什么？”
    段渊的声音低沉、醇厚，又富有磁性：“我是你的什么？”一双黑眸眼如深潭静水，却能把人的心神吸进深邃的漩涡里去。
    陆斯扬这才想起来他刚才听电话按的是外放，捡起游戏手柄恼羞成怒道：“谁有设备谁就是我祖宗，有毛病吗？”
    段渊本来只是见他情绪忽然低落想逗逗他，可忽然瞧见他倏然红起的耳尖，不禁愣了一瞬，微微眯起眼。
    陆斯扬不自在，想赶他走：“你事情办完了？”
    段渊却顺势跟他一块坐在地毯上，西装包裹的两条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双手撑在身后，修长的手指松了松领带：“嗯，你要是想过去现……”
    陆斯扬气呼呼地打断：“不去！”
    说了不去就不去。
    为表决心，陆斯扬按停了三番四次震动的手机，到最后索性直接关机。
    他巴不得能单独跟段渊呆一晚上。
    段渊心里像猫舔到了一点蜜，却也疑惑地皱了皱两道好看的墨眉：“怎么这么生气？”
    要说被不待见的人也是他吧，陈一帆杜三那帮纨扈看不惯他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没生气，”陆斯扬坚决否认，扬了扬游戏手柄：“你要玩吗？咱们好像很久没联手了。”
    段渊捕捉到对方眼神里那一丝小心翼翼藏好的期待转瞬即逝，不禁有些错愕。
    陆斯扬是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不知想到什么，段渊沉默了几秒，道：“好。”
    段渊登陆好账号，又说：“不过很久没玩，手生，可能会坑你。”
    陆斯扬撇撇嘴，毫不客气：“那我肯定是会嫌弃你的呀。”
    段渊低低闷笑了一声。
    段渊比陆斯扬大两岁，但成绩好跳过级，中学的时候经常陪小学鸡陆斯扬打游戏，但上了大学以后就没再怎么碰过，后来接手了段氏就更挤不出这么奢侈的时间，陆斯扬也开始和狐朋狗友混夜场、吃喝玩乐，不再像上学时候巴巴地来缠着他问升级的秘诀和通关的技巧。
    游戏，像是那一把他们回到过去的小小钥匙。
    仿佛乘着这座时光飞船，他们就能回到以前。
    虽然很久没玩，但玩了几局手感还是回来了一些，段渊又和以前一样掌握了主动权。
    “我抢了油桶，你放心进塔。”
    “机场没什么问题，去吧，捡个盒。”
    “直接过来，我在这边，你怕什么？”

    8打游戏
    陆斯扬十指飞舞，手忙脚乱，心中忿忿不平，险些就要跟不上这个上一秒还在谦虚说自己手生的人的节奏。
    降落平地的时候，他分神侧头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人。
    昏昏灯火下，段渊侧脸轮廓分明，剑眉下是深邃的墨眸，眼弧带几分凌厉，睫毛却很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玩游戏都这么认真。
    这就是段渊，永远给人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连玩游戏让别人心悦诚服。
    他刚上初中，段渊跳过级，已经是课业繁重的高中生，游戏的副本还没有现在这么难，但有一关他就是过不了，一旁温书的段渊看不下去，径直从书桌旁绕到他身后，长臂一伸，半环住他，直接操控键盘。
    最后关过没过他不再记得，只记得段渊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一次，他玩了一个女号，帮会里一个撒泼耍赖的老油条追人不遂就恶意决斗，陆斯扬等级不够，被整得气炸，段渊面上没说什么，逃了晚自修，上了他的账户把老油条杀得哭爹喊娘，还额外给他充了一堆金币，莫名其妙成为了人民币玩家。
    “愣什么？捡药箱啊。”段渊突然转头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陆斯扬不自在地转回头：“哦。”
    有段渊带队，两人很快刷完黄金副本，陆斯扬喜滋滋地顺势倒在地毯上，仰躺着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儿一颤一颤的，喟叹一声，心满意足。
    段渊也跟着躺下来，两个人并排着。
    陆斯扬侧过脸，望着他，眼睛里好像洒了水淬过的星子，那一点泪痣尤为勾人：“真爽，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打游戏了吧。”
    段渊薄唇微启，刚想说什么，又听他轻声呢喃：“也好久没一起出去玩儿了。”
    陆斯扬并不是想要对方的什么承诺，便果断抢先道：“我饿了。”
    段渊起身，朝还在懒洋洋摊在地毯上的人伸出手：“想吃什么？”
    陆斯扬握紧对方节骨分明的手，就着他的力坐了起来，仰头，笑得狡黠，像只狐狸：“烤串。”并在段渊皱眉之前，声明：“要么烤串，要么不吃。”
    段渊蹙着眉犹豫了两秒，妥协：“不能多吃。”
    陆斯扬撇撇嘴：“我尽量。”
    他们往常经常一同去的那家烧烤店没开，段渊嘴角隐隐一弯，一打方向盘，车头一转带着人去了兰台阁，盈盈灯火并不非常明亮，灯光中央的旋转台上有个男孩子拉小提琴。
    段渊向来把观赏陆斯扬进食作为一项放松身心的必备休闲娱乐活动，比台球、骑马和游泳喝酒来得更有用。
    陆斯扬吃东西懒而挑剔，慢条斯理地嚼，吃得认真又专注，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一只仓鼠，让人有食欲的不是菜肴，是他吃东西的这种挑剔劲儿，看着心情就好了起来。
    可也只有段渊自己知道，陆斯扬吃饭的这种挑剔劲儿，是他花了多少时间才将人养成这样的。
    陆夫人刚过世的时候，世族之交段陆两家生了间隙，陆正祥恨意滔天，对着两个孩子。
    段家也被一次死神擦肩而过的事故吓得将段渊强制拘在祖宅大半年，段渊逃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斯扬。
    他永远记得那个灰蒙蒙的下午，陆宅的佣人都被遣散，墙外的草木花树因失去陆夫人的精心照料颓败荒芜，屋里酒气冲天，金钟玉器茶碗玉碟碎片一地。
    纵是段渊少年老成，向来古井无波的心也猛然加快，他是在一件杂物房里的角落找到了脏兮兮的陆斯扬，额角上、面颊上的瘀伤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陆正祥已经失心疯，居然将丧妻之痛撒在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身上。
    陆斯扬是无辜的，最不无辜的是自己。
    段渊心里一抽，跑过去试着伸手抱他：“羊羊。”
    陆斯扬目光滞滞，眼睫凌乱，不开口。
    段渊也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已有幸尝到在心口剜上一刀的滋味，痛感精准、清晰、到位。
    眼前这个碎娃娃，哪里还是那个在宴会上弹钢琴收礼物的小王子？
    那一刻，曾被彼时还未故去的段家老太爷于一众宾客中夸赞“低调隐忍，坚韧有君子风”的小小段渊心中浮现一个疯狂却不可遏制的念头。
    今后绝不会让陆斯扬再受一分苦头。
    陆斯扬，就应该是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让人宠到洒脱飞扬，肆意跋扈才算是好，怎么会有人忍心让他这么冷着饿着，额角还留着未干涸的血，触目惊心。
    段渊把惊单薄的水晶人儿抱回家，段渊少年老成，独立得很早，自己住在一套离学校不远的公寓，段母喜欢往老爷子那里凑，不同他生活在一起，只有做饭的阿姨会定时过来。
    给陆斯扬洗了头洗了澡，换上叫司机买回来的奶牛睡衣，陆斯扬依旧是从头到尾地不开口，任凭摆布，段渊动作很轻柔，生怕吓到他。
    自陆夫人过世这小半年，陆斯扬在陆家每天都被醉醺醺的陆正祥打骂，提醒着是他害死了妈妈，没人管他吃什么，冷不冷。
    他只有在看见食物的时候眼中有了星点光亮，太久没有进食，那副狼吞虎咽不要命的吃法狠狠地吓到了段渊。
    他吃得太急太快，像一只穷途末路的、绝望的幼狮，手直接抓着食物塞进嘴里，仿佛只要慢一秒就会被抢走。
    段渊按住他的手：“不着急，还有。”
    陆斯扬惘若未闻，挣扎着挣开他的手又要胡乱地伸向食物。
    段渊怕他伤到胃，索性将轻飘飘的纸片小人儿提了起来钳制在怀里，厉色沉声道：“你再动，我马上让阿姨撤下去。”
    陆斯扬身体僵了一瞬，抬起一双汪汪的黑葡萄眼睛求他，颤巍巍的，眼里的恐惧和哀求随着水波漾了几圈，荡到了段渊的心底。
    段渊立马就后悔了，心下一涩，凶什么呢？这是陆斯扬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啊。
    拢着陆斯扬的手紧了半分，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对不起，羊羊，对不起，是哥哥不对，你……你不要怕我……”
    段渊拿湿纸巾擦干净陆斯扬沾满油腻的手，就着半环着人的姿势，拿起餐具小勺小勺地喂他，陆斯扬沉默吃饭不说话。
    段渊极有耐心地照顾人，好像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不打算再将陆斯扬放回陆家，至少，在陆正祥这股悲痛欲绝的疯劲儿没彻底过去之前，他绝不放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段渊给他掖了掖被子，留了一盏星星晚灯，散发着极微弱的暖光：“怕不怕？”
    陆斯扬两眼放空看天花板，不说话
    段渊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却在转身离开床边的丝毫感受到衣袖被轻轻地牵扯了一下。
    微不可察地。
    段渊愣了一瞬，深吸一口气，那颗吊在嗓子眼整整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
    面上看似沉着冷静地将所有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其实心里那股悬空的失重感根本从未散去。
    段渊无数次在陆斯扬沉默的瞬间，问自己，他是真的被陆正祥吓到了，还是……他其实也不想理自己。
    他会不会……也恨着他？毕竟，陆夫人把最后生还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他是让陆斯扬失去母亲的直接原因。
    陆斯扬在被关起来的这几个月受过什么重创，他会心疼，会愤怒，但不惧怕，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让他完完整整地好起来。
    他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给陆斯扬。
    可是他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如果，如果陆斯扬说怪他，如果陆斯扬说再也不想跟他玩，陆斯扬说再也不要看到他，陆斯扬说你害死了我妈妈……
    那他要怎么办，他不能辩驳任何一句。
    还好，他的羊羊还愿意相信他。

    9哥哥在
    段渊在床的另一躺下，不一会儿，对方纤细冰凉的四肢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段渊一怔，即可张开双臂，将对方整个人全都稳稳接住，拥抱、缠绕、温柔包裹。
    就像小时候在陆斯扬外婆家一样，两个人在外面耍了一天累了就睡到一张凉席上，睡着睡着陆斯扬就胡乱钻到段渊怀里去了，枕着他的肩窝，攀附他的手臂，冬天还要把脚缩到对方的腿、缝间取暖。
    段渊虽然只比陆斯扬大不到三岁，但少年的骨架差距在初中生和小学鸡之间显得尤为悬殊，段渊正是个子拔节的年纪，陆斯扬还是一直没有发育的糯米团子，段渊几乎可以将他完完整整地抱进怀里。
    贴近他胸膛的是陆斯扬无声哭泣的一张脸，崩了这么久，终于发泄出来了。
    泪水从无声无息的溪流淌成一片湿润的湖泊。
    陆斯扬哽咽着将脸往段渊的肩窝里拱，活像一只可怜的羊羔，受了天大的委屈，段渊的心都被他的泪水烫伤了。
    段渊揉揉他哭得发红的耳朵，轻声哄着：“没事了，哥哥在。”
    段渊依然每天给他喂饭，这一喂就一直喂到了开学去学校，到后来，陆斯扬被他养得从饥不择食到任性挑剔。
    一开始，小陆斯扬只是试探地用筷子撇了撇碗里菜，明显是不喜，段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斯扬夹起了一根胡萝卜丝儿，斟酌着，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个，不吃，可以吗？”
    段渊唇角暗自一弯，他就是要陆斯扬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通通说出来，告诉他。
    陆斯扬在他这里，就是有娇气的特权，是可以有喜恶的，是可以无条件提要求的。
    “可以。”
    还在熬汤的阿姨欲言又止，吃点胡萝卜补充维生素B还对眼睛好！
    陆斯扬不相信似的，翻到几根青菜的时候，再次确认一下：“这个、也不想吃。”
    段渊瞥了一眼：“嗯。”
    阿姨这回没忍住：“小孩子光吃肉不吃青菜怎么行？”
    陆斯扬扫了一遍今天的菜色，全是寡淡的清汤大补，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欸，今天没什么胃口。”
    段渊心里想笑，面上端得沉静如水：“那什么能让我们羊羊胃口好一点？”
    陆斯扬长睫如扇，心虚地微微垂下，试探着答道：“烤、烤鸡？”
    抬起头时恰好撞进段渊整好以暇的揶揄目光里：“走吧。”
    陆斯扬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瓣桃花似的眼里闪出一星点亮光，轻轻笑了一下，像一池微微春水漾开了几圈涟漪。
    段渊却皱了皱眉心，才多少岁，就笑得这样招人。
    阿姨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少爷哪儿有你这样养小孩的？想吃什么给什么，外头的不卫生又不营养……我今天做的都全是补……”
    陆斯扬侧过脸朝段渊偷偷做个夸张乞求的鬼脸，段渊勾了勾唇角，敛了笑意对着阿姨正色道：“没关系的阿姨，他不喜欢就不吃吧，我们先出去了，您的汤留着我们晚上喝。”
    也许，正是从日复一日的餐桌上，陆斯扬敏感地感知到段渊对他无底线的纵容，他的肆意任性也逐渐从餐桌渐渐蔓延到别的地方。

    10走，我们回家打电动
    段渊几乎是花了整整一个漫长的青春期去扭转陆斯扬怯懦沉丧、自我怀疑的性格。
    陆斯扬去了段渊高中的初中部，两人每天一起上下学。
    周五是段渊班里一个颇有名气的漂亮女生生日，人家托人三请四请，段渊不好再推，礼貌地笑掩下眼底微微的不耐，发了短信让陆斯扬自己先回家。
    陆斯扬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回了个：“好。”
    段渊皱了皱眉，补了一句：“好好吃饭，我很快回来。”
    这次陆斯扬没有再回复。
    从饭店出来，段渊一看已经八点，礼貌拒绝KTV续场，众人苦苦挽留，段渊语气温和，离开的步伐利落坚决。
    一回到家，还没等自己上楼问，阿姨就跑过来告状说陆斯扬今晚就只喝了一碗汤，房门关着，不让人进。
    段渊眉峰一拢，书包往沙发一扔，上楼，经过洗衣间的时候看到桶里扔了一件脏兮兮的T恤，满是泥泞，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段渊敲房门的时候陆斯扬正在写作业，洗过澡的少年漆黑的短发还沾着晶莹的水露，睡衣上印着几只傻乎乎的羊——来自段渊的买办。
    棉质的衣料让他的气质显得明亮柔和，低头写字露出的一小截颈子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白得发光，如同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玉。
    少年看到进来的人是段渊，眼眸从死水一潭有了点亮光的涟漪：“你回来了。”
    段渊“嗯”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斜斜地倚靠着门框“嗯”了一身，朝他招招手：“头发没吹干。”
    陆斯扬乖顺地走到他跟前，像往常一样虚虚靠在段渊胸前，语气平平地问：“好玩吗？”
    段渊拿起毛巾轻轻揉他的脑袋，淡淡说：“一般。”
    陆斯扬仰起头，白白的一张小脸蹦得紧，没什么表情，一两秒后慢吞吞说：“我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
    “这是不吃晚饭的理由？”段渊专心地擦拭着他柔软的头发，状似无意问：“想要我早点回来为什么不说？”
    陆斯扬飞快小声否认：“我没有。”
    段渊笑笑，忽然想起洗衣间那件满是泥泞的T恤，嘴角一平，敛了笑意，随口问道：“晚上自己回来的？”
    陆斯扬一直放松倚在段渊怀里的脊背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小声应道：“嗯。”
    段渊轻柔地擦拭着他头上未干的水珠，修长的指节穿过他一头浓密柔软的短发，手上沾满了洗发水清淡的果香，等着陆斯扬对自己坦白。
    直到头发擦干，也没等来一句开口。
    陆斯扬见段渊若有所思地不说话，怯怯往后推开一点，犹疑道：“怎、怎么？”
    段渊定定看了他几秒，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潭水，半晌，拍拍他单薄的肩膀，从容一笑：“没事，写完作业早点睡。”
    陆斯扬上了初中就不跟段渊同一张床了。
    段渊给他把门关好，心理医生没有说错，陆斯扬脸上的怯懦自疑太明显，不愿意麻烦别人，拒绝交出信赖，把自己当成一个麻烦，尽力减小存在感。
    第二日放学，段渊直接到陆斯扬的班级等人，引来初中部一阵骚动，大名鼎鼎的风云学长是来等谁？
    陆斯扬被段渊拉着手去往一条并不是回家的路：“我们去哪儿？”
    段渊捏了捏他微凉的掌心，没回答，陆斯扬抬起头就看到昨天围着他骂没妈的有钱同学被几个眼熟的保镖押着。
    他们看到陆斯扬，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惧。
    但被身后的保镖大汉死死压制着动弹不得。
    这几个隔壁班的来找他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许是他们在家里听说了什么，来学校就传他扫把星害死了他妈妈，他爸爸也恨不得亲手结果了他。
    陆正祥对他的放弃和怨忌让他成了同龄人间的笑话。
    陆斯扬退后几步，瞪大了眼：“你怎么知……”
    凭段渊对陆斯扬的上心程度，知道这些没什么难的。
    他微微俯下身，手放在陆斯扬肩上，将人虚虚揽住。他人长得高，说话时微微弯下腰，平视陆斯扬惊疑不定的眼睛，用一种充满尊重的商量的语气问道：“你看，是想自己动手还是我出手。”
    陆斯扬不解。
    段渊轻轻笑了笑，也不管那几个公子哥的求情呜咽，专心认真地对怀里的人循循教导：“是这样，我觉得，两种方式都可以。”
    陆斯扬耳朵动了动，深呼吸一口气。
    段渊知道他未必相信，耐心很好，重复：“羊羊，都可以，你可以反击任何伤害你的人，如果你不想，告诉我让我来也可以。”
    “任何？”这么肯定的词，陆斯扬还是必须再三确认一下的。
    “任何。”段渊拍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增加承诺的分量。
    那天陆斯扬亲自动手把几个同学揍到哭爹喊娘，以后老远见到陆斯扬就扭头。
    那是自从母亲故去后陆斯扬第一次对外界的恶意和伤害做出反应，也为他往后的无数次打架开了第一扇门。
    陆斯扬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回头找段渊，看到他双手抱在胸前，曲着腿半靠在墙边，袖手旁观，任凭自己自由发挥。
    穿堂风自耳边过，掀起段渊的衣角，瓦蓝暮色与橘色晚晖交融于天际，瑰色晚照炫目夺人。那一刻，陆斯扬竟觉得，绚丽烂漫的云彩也却无法比眼前这个人日益长开的面容夺目。
    陆斯扬揍完同学，脸上的狠厉和暴戾悉数收起，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犹疑向他走去。
    段渊没有怪他把对方的后槽牙都打掉，反而赞赏地笑了一声，牵起他的手：“走，我们回家打电动。”
    陆斯扬愣愣地、亦步亦趋跟在段渊身后，夕阳将两道人影拉得越来越长，直至两道斜影交缠，不分彼此。

    11第十一章
    段渊的那股没完没了的宠劲是连陆家和段家都看不下去的，他本人当然也知道这样不是最好的解决的方式。
    但是医生的诊断使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陆斯扬心理应急创伤的城墙太坚硬，需要百分之一万不参杂质、不含怀疑的信赖才有修弥的可能。
    只有让他发自内心地相信，从段渊这里拿到的这份爱和保护是没有下限、挥霍不完的，他才有可能愿意从尘封的往昔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外边的世界。
    段渊必须这么做。
    陆斯扬的面容随年岁张开，从粉雕玉砌的小画仙长成夺目带刺的玫瑰。
    与之匹配的是向竹子般拔节的身高、娇纵任性的脾性、对敌人毒辣狠厉的手段和天地不怕的底气。
    少年花季雨季里那一颗不可捉摸的心也让段渊很是伤脑筋。
    他没养过小孩子，他自己本人也没有青春期，严苛的环境和自身的性格使他过早地踏入成人的世界。
    保护一个人是需要资本的，他高中跳了级，大学一年修满学分比同龄人更早地下场角逐，原始资本积累和家族权利斗争时期几乎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段渊用他人生最好的那几年，用他本最应该享受青春和大学美好生活的时光，流连辗转于各场喝到肠胃炎的应酬。
    股线崩盘、千军指责的压力，他都不觉得苦。
    只要陆斯扬那样肆意明亮地朝他笑一笑，就什么都值。
    而叛逆期的小朋友开始长刺，饭桌上对视时飘忽的眼神、对他应酬后衣衫上沾满不明香水味尖刻的讽刺、电话里听到他又要长途出差时的沉默和冷淡……
    可是那段时间，段渊实在是太忙了，累得分身乏术。
    公司里的老家伙倚老卖老阴奉阳违、合作伙伴不信任他一边撤资一边打哈哈，家里的老头不知道听了哪里的风言风语怀疑他对陆斯扬的心思逼着他联姻……
    幸好的是，段渊凭借杀伐决断的手段和坚毅过人的毅力没花几年就牢牢掌控了大权。
    现在，如今，再也没有人能质疑和剥夺他给陆斯扬的自由。
    他的权势、财富和地位本来就是为他而准备的，用来给他挥霍的，如果陆斯扬的生命不能尽兴，那此番种种，于他来说，也是浪费。
    桌子上的苏州点心和海鲜粥还剩很多，陆斯扬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段渊点点头，也不再劝食：“那走吧，送你回去。”
    陆斯扬看着他这段时间越尖削的下颌，刚才也只是手执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吃。
    按住他的手：“还剩这么多，你再吃点，别浪费。”
    段渊感知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很快又消散在空气里，捻了捻手指。
    陆斯扬指着一道蚌肉做的日式点心，也不解释，直接道：“你吃一个。”
    段渊没拒绝，尝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口感鲜美清爽。
    陆斯扬眼角挑起一丝笑意，盈盈烛光衬映之下，那笑容很薄，却又很魅，看在段渊眼里，像只精致的小勾子，细细麻麻钻到心里去。
    陆斯扬又兴致勃勃指了指另一道花瓣状的苏式糕点。
    在他热切的目光下，段渊吃了两口，觉得口干舌燥，有些渴，直接拿过陆斯扬面前他没喝完的那一小盅松茸银耳汤舀了两勺。
    陆斯扬：“！”
    “你怎么……”
    “怎么？”段渊眉峰微微一抬：“舍不得给我？”
    “不是……”陆斯扬看着段渊低在勺子上鲜红的舌尖和洁白的牙齿，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
    那个勺子，他刚刚喝汤时，一口一口地含过。
    “那个……”
    “嗯？”段渊面色坦然，目光清正，英俊的眉宇间还带着点儿疑惑，他解释道：“点心太干，我咽不下。”
    直男如斯，还有什么好说的，陆斯扬移开目光，右手撑着脑袋托腮，泄气地摆摆左手：“那你多喝点。”
    段渊不动声色地嘴角一弯，重新优雅地举起筷子。

    12男女通吃
    三日后，王家的宴会，段渊和陆斯扬一如既往坐了同一桌。
    按理说，陆斯扬的身份和辈分是没够格坐这个阶位上的席位的，他压根也没想坐，心里嫌弃这些老古董们啰里八嗦不说人话，无聊得很。
    但安城谁不知道他陆斯扬是段家老三的小祖宗，想要把段渊留在这桌，那陆斯扬也必须得给安排上。
    陆斯扬一张年轻张扬的面孔在一桌商界大鳄之中端得是理直气壮、泰然处之，碰着个新鲜的乐子还要时不时地跟段公子咬耳朵。
    段渊面上正经沉静，偶尔竟也点头应和。
    杜三和陈一帆今天都没有来，陆斯扬没找着纨绔组织，嫌无聊跟在段渊身旁当小尾巴。
    段渊长指端着酒杯，于华丽灯火之中长身玉立，眉目英俊，鼻梁高挺，眼眸里有年少历经杀伐的锋利也有一股与年岁不相符的从容镇静，一种摄人心魂的气场。
    好些名气当当的大佬都带着人来露个脸，跟常常出现在官媒刊物上的人结交一二总是没错的。
    陆斯扬站在一旁斜斜一眼过去，嘴角勾起一点讥笑。
    有人走过来：“段总好久不见，陆少爷也在啊。”
    段渊微微颔首：“陈总。”
    陈总手边挽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孩，一双剪水秋眸若有似无飘向段渊。
    “媛媛，这是段总，不打声招呼？”
    陈媛矜持一笑：“段总好。”
    段渊淡声回：“你好。”
    陈总拿掉嘴边的雪茄，扬起一个慈爱的笑容：“你们也好多年没见了吧，段总小时候还带着你到你段伯伯的庄子上玩儿了几天呢，玩到你都不愿意回家了，也是段缘分。”
    段渊还没来得及敷衍一句“地主之谊，陈总不必挂在心上”，就见陆斯扬晃了晃红酒杯，桃花眼微微斜挑，幽幽笑道：“噢？那令媛跟在下岂不是更有缘？”
    陈总虽不满他插话，但也不敢无视，勉强笑问：“陆少这是何意？”
    陆斯扬勾起唇角，一星泪痣仿若被眼底的神采点亮，熠熠生辉。
    “令媛跟在下怕是在舞池里也见过不少面，前几天局上陈小姐的丽影可谓独领风骚，令在下与一众朋友久久不能忘怀……”
    陆斯扬故意把话说得押昵，姿态下、流，陈媛脸色一白，陈总沉着脸面色发黑，托言有事，以后再叙。
    陆斯扬看段渊轻抿一口红酒，也不跟他说话，讥诮地扬起嘴角故意发难：“怎么，嫌我坏了你好事？”
    段渊黑沉幽深的目光寸步不让地压过来：“你跟那个女人认识？”
    审视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锁在他身上，像钳子钳着心头密密麻麻的神经，陆斯扬心虚，没好气地招了：“谁特、么认识她，我看她脚踝的纹身没去干净，黑眼圈和痘印三层白粉都遮不住，再明显不过的气色虚浮纵欲过度，就炸一炸她，谁知道真的有人这么蠢……”
    段渊听罢没说话，原本凌厉的眉峰终于松了一分，从冷盘里挑了块精致的小蛋糕给他：“吃吧，垫垫肚子。”
    陆斯扬：“……”
    两人站在一处吸足了场中目光，一个内敛矜贵，一个不可方物，总有人不断地看过来。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段总，没想成这么快又见面。”
    段渊隔空抬托了托酒杯示意：“杨总。”
    陆斯扬早不耐烦，刚要走，可这位杨老板倒是很直接，也不打什么情怀牌：“老远看到您在这边，犬子非要跟着过来跟您问声好，说是取取经。”说着就将身后的青年轻轻推了出来。
    十八、九年纪，眉目清秀，生嫩得似一把水葱，但显然是见到段渊有些紧张，涉世未深的面颊都粉了一层：“段、段总，久仰大名，不知可否、可否称您一声师兄，我今年刚进的B大，也是杨教授的学生，导师对您赞不绝口，课上很多教授也推荐您的论文，我都有拜读……”
    陆斯扬不走了。
    杨老板哈哈大笑，对段渊道：“这小子听说我跟你认识，高兴得不了，说是跟你一个专业，往后要是学习上有什么学不去的，你可得帮我好好指点指点。”
    青年崇拜的目光真挚又执着，段渊对那一声“师兄”不置可否，例行公事地弯了下唇角，模棱两可道：“指点不敢，相互探讨。”
    杨老板一心想着接机拉近距离，一看有点门路，自然要趁热打铁：“同一师门自然是亲上加亲的，段总，我可是把人拜托到您这儿了，犬子虽然不才，但尚算勤勉谦逊，这孩子正准备CFA的考试，不知什么时候您有空……”
    杨老板夸起自家孩子滔滔不绝，陆斯扬一看陈公子那狂热膜拜的眼神就心头起火，嘴毒起来不看场合不留后路：“杨老板，最近房地产是不是真的这么不景气？您这是改行推销了还是被逼得急着托孤呢？”
    段渊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杨老板自知失言，悻悻住口，更不想那青年走时竟还一步三回头地向段渊点头告辞，陆斯扬自己不开心，也不让别人快活，拿话刺他：“想不到段总魅力无边，男女通吃。”
    段渊看着他亮似辰星的眼眸，自嘲一笑。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的魅力无边男女通吃。
    有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想把这个宴会上那些落在他身上肆意贪婪的眼神一把火烧掉才好。
    这样陆斯扬就是他一个人的了，纵使他不爱他，那他也不能爱上别个谁。
    段渊走了几步发现陆斯扬没有跟上，回头问：“怎么？”
    陆斯扬晃了晃酒杯，扬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就不跟着你了，总坏人好事，你烦我也烦。”
    段渊嘴角沉了下来，又有些无奈，往回走两步揽过他的肩：“别闹。”
    陆斯扬半推半就，还是得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13传闻
    酒桌上推杯换盏，有相熟的世伯打趣段渊：“看来老三是好事将近啊，段柳合璧，不可估量。”
    段渊偶尔给陆斯扬布菜，淡淡回应：“捕风捉影之事，做不得真。”
    众人只当是他不确定前不想提前公布，仍旧讨论得异常起兴：“段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好喜事怕什么说呀，柳家幺女名门闺秀大家风范，配你那是郎才女貌。”
    “你们家老爷子日前还跟我说，你是个自己有主意的，看来果真是有抱得美人归的门路，这等艳福，何不与大家分享分享。”
    陆斯扬懒洋洋靠着椅背，悠悠往口里倒着酒，面上跟着众人笑，眼底确实一股淬然的冷意，隐隐探去，夹杂着“早知如此”的哀绝。
    盘子里给他夹的菜一丁点没动，段渊皱了皱眉心。
    一人见他只顾着伺候陆斯扬，不满啧道：“陆少，我们段总对你这般照顾，你也不帮着咱们劝劝他，让他早点给你娶个嫂子进门。”
    陆斯扬唇边还留着一抹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却是彻彻底底地淡了下去，抬手搁在桌面，托着半边略微醉红的腮，抬了抬下巴，眼色轻飞，冲段渊假笑：“段总的终身大事，哪儿轮得上我话事。”
    人人都以为他跟段渊亲近，自是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可他从来不会过问段渊感情上的私事，他一直都选择在掩耳盗铃式的逃避中自欺欺人。
    一个人要是不想知道一件事，总有千万种方法避开它。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场面越闹越烈，众人不满陆斯扬托词，喝大了说什么的都有：“陆少怎么会舍得劝咱们段总娶个嫂嫂回来呢，到时候可就没人罩着他喽，不过我说陆少，段总也不能一辈子围着你转呀，人迟早是要成家的……”
    “哦？是吗，”陆斯扬挑了挑眉峰，光彩极盛的笑容让场上众人目光都闪了一瞬，唇线优美的嘴里缓缓吐出贺喜之词：“段总不能再罩着我了？”
    段渊眉头紧锁，挺直鼻梁在灯光下覆下半边暗淡阴影，刚要张口，又听见小祖宗言笑晏晏：“那我就先祝段总喜结良缘，婚姻美满。”
    长指夹着玉色光杯，美酒一饮而尽。
    陆斯扬白得发亮的脸上糊着骄傲的笑容，眉眼如画，段渊却觉得那笑容比纸还薄，一戳就破，有那么清晰的一瞬间，心里爬满了密密麻麻不可名状的痛意。
    又有一层浓稠的苦意浪潮般铺天盖地地涌漫来。
    陆斯扬这个人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喜结良缘？婚姻美满？
    他和谁结缘？和谁美满？
    段渊眼底幽深，尽是化不开来的寒意，“啪”地一声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却是令桌上的嘈杂都静了下来，薄唇轻启：“段某私事不劳诸位操心，与柳家结姻一事空穴来风，于柳家小姐名声有损，我自会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我看各位叔伯就不必凑这个热闹罢。”
    这一番话十足的警告意味，大家呐呐不敢吭声，当事人倒是还气定神闲地提起茶壶给陆斯扬倒茶。
    陆斯扬恰好拿起茶杯悠悠噙了一口，堪堪避过了段渊的动作。
    段渊手一顿，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陆斯扬别过眼，不去看。
    段渊直揉眉心，小祖宗若是真生气再想哄回来便很难。
    上高中时候他去参见一个世伯女儿的私人聚会，一群人的合照被有心之士截图发到校园论坛上，绯闻满天飞，陆斯扬一个星期对他视而不见，上学下课自己走，回到家就关上门，吃饭也不说一句话。
    段渊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依恋，但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陆斯扬没再动过面前盘子的东西，段渊顾忌他的胃病，沉了语气，肃声说：“不喜欢也要先垫一垫，你想吃什么我再陪你去。”
    陆斯扬故意稍稍往后一仰，拉开了两人交头接耳的亲密的距离，冰凉的空气霎时充斥进来。酒桌热络的氛围不能侵入他们之间半分半毫。
    他孩童般无辜地勾了勾唇角，也不说旁的什么，就那么轻飘飘一句：“我不吃。”
    段渊按按眉心，仿佛又回到了他上高中的时候，不知他莫名其妙闹哪门子脾气，食指若有似无地点了几下茶杯的杯缘，眼底浮上一层黑雾看不见底，语气冷淡：“你拿你的身体同我置气？”
    陆斯扬直直对视上段渊的眼神，那真是时间凝结的几秒，隔绝了周遭的人声鼎沸与嘈杂喧哗。
    陆斯扬唇边划开一个浅浅的、涟漪一般的笑容，明晃晃亮晶晶，如刀尖。
    段渊只听到他轻声说：“我的身体哪儿值啊？”
    空气宛如有质般的凝重。
    段渊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这些年日日夜夜花在这个人身上的心血，究竟有没有一点分量。
    陆斯扬见他喉咙滚动不说话，忽然心中也是一阵紧缩的难受。
    太压抑了，他们两个人这个小小的空间，不知怎么三言两语气氛就变成了这样。
    他烦躁起身，抛下一桌灯红酒绿：“闷，我出去了。”

    14负气
    众人见段渊面色不虞，以为其不愿意再提便掠过方才那一茬，纷纷敬酒赔罪，段渊也半给面子半推辞，喝得不算少。
    陆斯扬心下郁郁，到天台吹风散酒气，有两个人在拐角抽烟，要不是他们提到段渊的名字，陆斯扬也懒得听。
    “柳氏舅家那儿传出来的消息哪儿还能有假的，听说是段家那位亲自上门求娶，柳家这次是捡着大便宜了。”
    “得了吧，别听柳家瞎几把乱传，真以为自己抱上金樽佛了，尽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一哥们儿最近刚跳槽到段氏，那位可是端着呢，段老爷子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就是搬出太姥爷也没有用。”
    “也是，那位就不是个任人摆布的。”
    那位那位，段渊是伏地魔吗？名字都喊不得？
    陆斯扬自嘲一笑，想着出来能清静清静耳朵，没想到全世界都在谈论自己最避讳的事情。
    是段渊自己的意思吗？觉得时间到了想找个合适的人在一起结婚成家？
    可是他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能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偶尔还能去他的办公室打个电动。
    如果不是段渊自己的想法，那是全世界都在催段渊？
    段渊这样的身份，婚姻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意思，那他又能负隅抵抗多久？
    不过就算他抵抗也只是因为反感别人对他的私事指手画脚吧？
    不是今日的柳小姐，也会有明日的李小姐陈小姐王小姐，他这个居心叵测的人还能在段渊身边藏多久。
    陆斯扬负气地踢了一脚花坛，脚尖疼得他“嘶”一声皱起眉来。
    花坛边抽着烟的人吐出一口浊气，又说：“也是，要是段老爷子的面子管用，段奇也不至于被整成那副样子，我听了都腥气，怎么说也是同根生……”
    “这不是还没抖出来嘛，我还以为是讹传！”
    “哪里！我妹夫就是附属医院的一小头儿，段家老爷子身边的管家亲自把人送到的，强调了要保密，听说是儿子的子孙根给伤到根本，手指节骨碎断，那位又趁着段奇住院，削了他在公司里的几成股。”
    “这么……段家那位看着好说话，狠起来倒是个不见血的。”
    “这话谁敢当面说，那难道段老爷子真的不知道谁下的手吗？还不是老子刚不过儿子嘛！”
    陆斯扬听得一愣一愣，段渊出手教训了段奇?
    也没听小陈说段奇最近有什么动静，实在有些突然，还未等他细细想通关节，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徐特助。
    陆斯扬就让手机这么震动了一分多种才懒洋洋地接起来：“什么事？”
    徐特助那头有些嘈杂，声音于忙乱中显得急切：“陆先生，您在哪儿？段总喝多了不舒服，在洗手间吐了几回，一直喊你的名字，您看……”
    陆斯扬想说“叫我有什么用，你快带他回去”，出口就变成了“你看着他，我马上过来。”
    光线明亮的洗手间内，大理石洗手台一尘不染，瓷壁光滑可鉴，几盆君子兰与绿植丛生盎然。
    段渊站在镜子前，漱了口洗了把脸，眼底已然恢复了一丝清明，头却还是钝痛，像有个钝钝的锤子在慢慢慢慢地凿。
    他酒量在少年时期就被练了出来，即便极度不适面上还是四平八稳不动声色。
    段渊扯了张纸巾，从容地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他怎么说？”
    站在身后的徐特助挂了电话道，平静的面容丝毫听不出方才声音里的无措：“陆少爷说马上就过来。”
    陆斯扬来得比段渊想象中还要快，打开门的那一刹明显能看出他的面容因为急切而染上的一层粉，呼吸还微微喘着，段渊眼眸里好不容易恢复的几丝清明又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雾色。
    段渊：“你出去。”
    身后的徐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沉默退场，将门锁上，顺便把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维修警告提示牌横在门口。
    陆斯扬看到段渊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惫，皱眉道：“你怎么喝那——”话音还没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头顶覆下，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走身边的空气。
    再反应过来时，段渊已虚虚挂在他身上，微微勾着腰，一条长腿卡在他的微岔的两\腿、之\间，手半搭在他的腰际，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声色喑哑音调沉沉：“头痛，太难受。”

    15哄人
    段渊根本没用什么力，可陆斯扬就是干净莫名躁了起来。
    那双节骨分明的手，掌心是烫的，喉咙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低沉的，喑哑的。
    耳郭、鼻尖和发鬓，挨在一起，颇有种耳鬓厮磨的缠绵。
    段渊从来不会露出这么弱势的姿态，这是喝醉了？
    陆斯扬整个人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被段渊这一番动手动脚搞得心口狂跳，手脚无措，想发气让他不要胡闹，声音细细哼出：“唔……你先拿开……”
    段渊喘着粗气，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捂额：“头疼，乖点。”陆斯扬马上不东扭西扭了，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段渊吊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松泛了几分。
    陆斯扬一向嘴尖牙利的口中难得蹦出点商量的语气：“咳，你能不能……”
    没等他说完，段渊突然又难受地低唤了一声，喘得也有些粗、重，陆斯扬的手就马上又不由自主地轻轻拍抚他的背帮他顺气，只想让对方舒服。
    他没发觉，自己只要再稍稍侧头，便能吻上对方挺直的鼻梁，陆斯扬这会儿只顾着忿忿不平咬牙：“那群老家伙怎么敢这样灌你！？”
    段渊心中一软，如沙雪呈几何级塌陷，陆斯扬典型地吃软不吃硬，他又趁机往前半步。
    两人的身体堪堪贴、紧，周围的空气徒然升温，头顶玄黄灯光幽明暧昧，段渊呼出的热气一股股打在陆斯扬的唇边、颈窝和耳尖。
    声音更嘶哑半分：“羊羊，他们都让我喝。”
    陆斯扬心下一窒。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底忽然酸得要命，神差鬼使地就将几根的手指插、进段渊浓密漆黑的短发里，轻轻揉着他的头皮，只求能让他舒服一分。
    段渊平时从来不再他面前说累，永远一副从容淡定的世家公子矜贵模样，一点疲色都不曾被人窥见过。
    陆斯扬一心疼，原本冷硬的语气也变得温软：“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爱谁谁，咱们回家休息。”
    “一个两个闲命长的，下次我保管让他们喝得有去无回。”
    段渊窝在他削瘦的肩上，眼睫半垂，陆斯扬居然还会这样哄人？
    新奇。
    隐没处，他嘴角不可抑制地一弯，又自胸腔深处闷闷连着咳嗽几声，顺带着放在陆斯扬细腰上的手都拽紧了几分，透过一层薄薄的衬衫贴紧了他腰上的软、肉。
    陆斯扬竟乖顺得一点儿都不挣扎，段渊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压低沙哑着的声音：“再靠一会儿。”顿了几秒，又问：“可以吗？”
    这话说的好像是真的跟陆斯扬商量似的。
    陆斯扬没回答，为了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陆斯扬只好挺了挺、腰，谁让他比人家矮了半个个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互依偎着，颈脖相交，呼吸交缠，谁也舍不得先撂开手。
    陆斯扬心里又甜又酸，要不是段渊醉了，他什么时候才有这种运气，这种神仙机会，撞上一次捉紧一次，用掉一次就少一次。
    过了好久，谁也没有动，陆斯扬怕段渊站着睡着了，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呼问：“段渊，你睡着了吗？”
    对方没作答，陆斯扬便大着胆子伸手碰了碰男人的眉尾。段渊两道墨眉眉形很好，英气俊朗，又有男人味。
    过了好一会儿，段渊伸手截住他乱动的那根手指，反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没有。”鼻腔里逸出来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像陈旧的提琴被谁无意间拨了弦，音尾低沉磁性，莫名带着一股性感撩人的意味。
    陆斯扬不争气地，酥了半边耳朵。
    他定了定神，“哦”了一声，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覆在了对方的手背上，现在段渊脑子不清醒，他明天不会记得自己现在占了他便宜。
    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找人教训了段奇？”
    段渊立马反手一握，将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也收入掌心，不厌其烦地揉捏，好像这个下意识又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动作能舒缓他的头疼。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陆斯扬会可怜可怜他，会格外乖顺，格外心软，格外……诱人。
    “嗯。”
    陆斯扬任由他一根一根玩、弄自己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脑袋，两人的侧脸不经意又贴在一起：“因为那天的事？”
    “不是，是我想教训他，”段渊闷声一笑，胸腔发颤，“早就想了，羊羊成天打人惹事，我就不能过过瘾？”
    那怎么一样？
    陆斯扬皱起眉反驳：“我打人，你不会骂我，但你伤人，老宅那边会找你麻烦。”
    老管家是跟在段老爷子身边的老人了，既然是管家亲自把人送到医院去的，那说明肯定伤得不轻，事情也绝非段渊口中“打打人”这么轻巧。
    “担心我？”段渊徐徐直起身，退开半分，刚好能看到他的眼睛，像是水洗过的星子，也像不可捉摸的月影，有时近，有时很远。
    陆斯扬手还放在人家掌心里，面上却板起来不说话，抿紧嘴唇，不打算蹦一个字的样子。
    段渊没在意，借着迷蒙的醉意伸手细细捻陆斯扬精致的下巴，像爱抚一件精致珍贵的玉器，低声幽幽问：“那羊羊现在还生气吗？”
    湿润微醺的酒意涌进陆斯扬的口鼻，透着一股名贵果酒的醇香，气息燥热，陆斯扬觉得自己也要醉了，呼吸放得很轻：“没有生气啊。”
    “没有？”段渊点点头，眼神不甚清明，从善如流，喃喃：“对，没有，只是不吃我夹的菜不喝我倒的茶而已。”
    陆斯扬：“……”这个人未免也太记仇了。
    他重复道：“我没有。”
    段渊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仗着这时候陆斯扬舍不得对他发狠，扳过他尖尖的下巴，语气强硬：“糊弄我？”
    陆斯扬蹙起往后仰，段渊力气很大，将他禁锢得不得动弹，陆斯扬挣扎不过，一不小心就跃进段渊那双幽黑深沉的眼睛里。
    像月光下的深海，沉默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深涌，深邃广阔。
    陆斯扬脸酸，别过眼，唇瓣眼角皆是水光，忽然问：“段渊，你什么时候结婚？”语调平直，听不出一丝波澜。
    不是赌气或找茬，更多了几分认真。
    段渊没放开陆斯扬，过了一会儿，响起的声音镇静倒喜怒难辨：“什么意思？”
    陆斯扬见他神色清明了些许，张了张嘴，趁其不备将手抽了出来，两人原本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本来缱绻温热的气息急转直下，消散殆尽。
    乖顺温软一点点从陆斯扬的眼角眉梢褪去，又只剩下精致熟悉的似笑非笑：“就问问，怎么？人人问得我问不得？”
    显而易见，对抗的姿态。
    段渊神情冷冽深沉，两道墨眉蹙气，无端之中给人一种极为肃沉的压力，是一种极盛的、陆斯扬无以招架的气场，他冷淡地问：“你想我结婚？”
    陆斯扬在心里偷偷呸了一声，我巴不得你永远不结婚，可两片薄唇吐出来的却是：“好像我方才已经祝贺过段总喜结良缘、婚姻美满了。”
    段渊定定打量他，审视的眼神压得陆斯扬快要喘不过气来，沉重的目光犹如犹如两注深邃的漩涡，让人稍不留神就让人跌进去。
    陆斯扬最受不住段渊这么看他。
    段渊不说话，仿佛一直这么看着他就能分辨出这个人刚刚的话是由衷祝福还是口是心非。
    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卖露了他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势在必得，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克制笃定，平静到几近冷静地指出：“陆斯扬。”
    “你小时候每次骗我是别人先动的手，也是睫毛不停地颤。”
    段渊没指望陆斯扬能说出什么让自己满足愉悦的答案，不过是赌一赌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罢了。
    喜欢没有，那依赖呢？友情呢？习惯都可以，他不介意，总要有点什么东西吧，在他和陆斯扬之间。
    “……”陆斯扬噎住，嘴唇微张，负气的话哽在喉咙。头皮发麻，下巴绷得极紧，段渊不是喝醉了吗？可是那双眼睛为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地锋利清明。
    段渊步步逼近，眼神阴岑，语气平静：“你真的想我结婚？”
    说谎被这样毫不留情拆穿，他瞬间又变成一只炸毛的刺猬，恼羞成怒道：“我说不想你就不结吗？”
    说完两个人皆是一愣，陆斯扬在心里唾骂自己，真是什么都敢说。
    “你说不想我就不结。”段渊面容沉静，目光清正，神情直白坦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这件事本该如此。
    陆斯扬身形一僵，什么叫“你说不想我就不结”？
    “你又在可怜我？”至于吗？人生大事都拿来补偿我。
    陆斯扬指尖微动，两瓣嘴唇都颤抖起来。
    “你讲不讲道理啊陆少爷。”段渊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又踩到小祖宗埋在心里哪个角落的雷，一把人拉近到面前，双手贴在他脸的两侧，正了正他的脑袋，迫使陆斯扬看着自己，敛目肃声一字一句道：“没有可怜你，是我自己的打算，拿你当挡箭牌，行不行？”
    陆斯扬不情不愿地歪了歪脑袋，只挑非重点回答：“我不讲道理？”
    “听话，”段渊并不放手，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哑：“总之，往后你在外边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只要我没说，你就不要信。”
    陆斯扬抿了抿泛着水光的唇，撑不过头顶那道炽热的沉沉的目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肯开口，敷衍“嗯”了一声。
    屈尊降贵似的。
    这段时间一直憋着的一股气撒完了陆斯扬又伸手去试段渊额上的温度：“你、你好一点了吗？”
    陆斯扬变脸功夫之出神入化段渊是见识过的，他顿了一秒，眉心略微皱起，低声道：“还是疼。”

    16第16章邀请
    陆斯扬犹疑了一瞬，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徐徐揉开，不急不缓。
    动作轻柔，嘴上却是尖刻犀利：“今天灌你的人完蛋了，下次他们得喝十倍。”
    段渊泛着酒味的舌尖不知怎的就砸出一点甜，眼底却露出推辞不过的委屈和苦意，无奈地轻轻摇头，低声道：“你一走，他们便更没了忌惮，全冲着我。”
    陆斯扬气上了头，也压根不想想段总要是真不想喝，在场的哪一个敢真的灌他：“行啊，一群老东西全不长记性，看来非得逼我下回全程在场，看看谁真不怕喝死的。”
    段渊眼底一幽：“那就这么说好了。”
    陆斯扬：“？”
    段渊无力站不稳似的拱在他肩窝上：“全程在场就得一直坐在我旁边。”
    陆斯扬：“……”
    半醉后的段渊小动作极多，按了按他的腰：“这样他们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
    “哎……”对方按到他的腰窝了，陆斯扬腰一软，仿佛整条脊柱骨都苏了，目光不自在地转了一圈，手上却是紧紧牵着段渊：“走吧，我们先回家。”
    段渊伸手扶住他的后腰，稍稍将力量倚在他身上，一副任意施为的模样任陆斯扬牵着。
    陆斯扬最近忙，陆正祥十天有八天泡在酒池里，公司的大事小情没有一件令人省心。
    陆总心情不好，也不让别人心情好。
    几个长会开下来头昏眼花，正埋头签完文件，小陈敲门进来，双手呈上一枚牛皮信封。
    陆斯扬眉眼一抬：“你终于要辞职了？”
    小陈：“……”
    我为什么要辞职？陆氏和段氏的双份工资它不香吗？
    “陆总，这是段总派人送过来的。”
    小陆总对着桌子扬了扬下巴：“放那儿吧。”
    小陈将信封方方正正地放在办公桌上走出去，门一关上，陆斯扬就三下两除二地将信封打开。
    一张机票，飞往B国，时间是一个星期后。
    干什么？
    陆斯扬点开手机最常联系人那一栏，正准备拨出去的前一秒又停下了动作，撇撇嘴，放下手机，将机票收到信封里放在抽屉。
    整个早上，效率极低。
    人事部高管报告项目进程，第三次发现小陆总看着抽屉发呆：“陆总！？”
    陆斯扬如梦初醒，面上端着：“我在听，你继续。”
    “……”人事部元老心情复杂。
    下了班，陆斯扬第五次看手机的时候段渊才把电话打过来，电话那头那边有窸窸窣窣文件叠起的声音，隔着浅浅淡淡的议论，听起来像是某个正式场合。
    段渊的声音透过电流和嘈杂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耳朵里“：下班了？”
    “嗯”陆斯扬又开始转着他的车钥匙，往电梯走去。
    “信封里的东西看了吗？”
    陆斯扬脚步一顿，跟在身后的小陈差点没撞上去。
    “没，是什么？”陆斯扬换了个手拿手机，换到离小陈比较远的那一侧耳朵，张口就来，“今天太忙了，还没有空拆。”
    小陈：“……”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段渊的一声低笑，轻得让人不确定。
    陆斯扬隔着电话强行硬气：“你笑什么？”
    段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又低又沉，萦绕在耳边：“没什么，那陆总现在有空拆来看看吗？”
    陆斯扬：“……，好吧，我看看，反正现在下班了。”
    陆斯扬装模做样，故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给我一张机票？”
    段渊回头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一边对着电话道：“下星期B国有个经济论坛，我需要出席，一起去？”
    陆斯扬“哦”了一声，将手里的钥匙扔给司机，自己坐到后座上，修长的腿一伸，扯了扯勒了一天的领带：“人家又没有邀请我。”
    段渊站在二十六楼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旁看傍晚天际的橘色余光向他发出邀请：“我邀请你。”
    摩天高楼对面的巨大荧幕恰好开屏，璀璨光华照亮整片CBD园区，也照亮段渊半边轮廓分明的英俊侧脸。
    年轻的男人眼中倒映华灯初起的夜色，问：“陆总可否抽出时间同行？”
    陆斯扬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剪影，耳朵一动，直到望见玻璃上的倒影才知道自己原来嘴边噙着点儿笑，声音听起来倒还是很不屑的：“我去做什么？”
    段渊一手拿着手机，一只手的指尖若有似无地点着办公桌面，紧抿着的唇线卖露了他本人并没有声音里显示的沉稳和底气，低声提醒陆斯扬：“你不是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
    陆斯扬愣了几秒，是他们在段渊办公室玩游戏那天吧，他随口说的。
    心里像是有一颗奶糖慢慢地化开，渗出甜丝丝的浓浆。
    抬起头往车窗外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华灯初上，霓虹缤纷，这座城市仿佛被镶嵌了星辰和宝石，汇成一条浩瀚的星河。
    璀璨，明亮，华丽，又有一点点化不开的，孤单。
    突然好想见到他。
    段渊许久都没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试探地喊了一声：“羊羊，还在吗？”
    “嗯？”陆斯扬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
    段渊只当他还在考虑行程和时间安排：“怎么样？一起去？”
    陆斯扬没个整形地靠在后座上，举着手机，将那张崭新的机票看了又看，懒洋洋道：“可以先答应你，但是还不一定就能抽出时间。”最近陆正祥沉迷于买醉，在公司的事上逼他逼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候他也能当上陈一帆他们那种真正的纨绔和咸鱼，那可真是他的终极梦想。
    段渊唇角一掀：“好，那先谢谢陆总日理万机中抽出宝贵时间陪我出行。”
    “……”陆斯扬被他说得脸有点燥，可他又确实还不想挂电话。
    段渊也不催他，即便桌子上还摞着一大叠今天开了一天会商议的方案等着他过审，如果再耗下去他今晚又是加班到凌晨的事。
    “段渊。”陆斯扬轻轻喊了一声。
    仿佛是感知到对方低下去的情绪，段渊声音出来的那一刻竟然意外的温柔，像三月泛着浅钱涟漪的湖水：“我在。”
    陆斯扬又不说话了，段渊不催，就静静听着。
    憋了好久，陆斯扬才道：“……，我好像有一套限量版乐高落在你家了。”
    段渊一顿，随意看向落地窗外，没作答。
    陆斯扬又说：“不在我家，办公室也找不到。”仿佛在佐证什么。
    段渊眼尾轻眯，眸心的墨色转浓几分，声音放低放沉：“什么样的？我给你送过去？”
    “不、不用，我自己过去拿就可以了。”陆斯扬抿着唇，不自觉地挺直了原本歪着的上半身，尽量语气自然地问：“你今晚回家吗？”
    原本只打算在办公室配带的休息室将就一晚的段渊手握成拳，指节紧了紧，声音低沉平静：“回的，你什么时候过来？吃饭了吗？”
    陆斯扬唇边终于有了点笑意，声音却还是沉沉闷闷的：“没有，没胃口，又堵车。”
    “不能不吃，”段渊一边打电话一边开始着手收拾东西，顺便把明天要签字的几本厚合同带上，利落关灯锁门下电梯，一气呵成：“我们回家自己煮点，一起吃。”
    公司离家近，他从这里回去和应该陆斯扬到的时间差不多。
    陆斯扬捂着手机悄声让司机调个头，然后才问：“你做吗？”
    “我做，想吃什么？”段渊大步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拉开车门，他只想下一秒就见到陆斯扬，那个人在电话另一头跟他吞吞吐吐说些有的没的这股子劲儿实在太招人。
    他就吃陆斯扬这一套。
    刚刚丧气沉沉说自己没胃口的陆斯扬这会儿已经报起了菜名：“那就……要一个南瓜汤、一个豉汁排骨、还有炒面和小蛋糕……，暂时就想到这些。”
    段渊：“……，好。”
    一个星期后，机场。
    司机和助理小陈把陆斯扬送到安检处，段渊从远处走来。
    他西装革履，眉宇俊朗，由于腿长，走起路来也要比旁人更加赏心悦目，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相貌极好的年轻男女。
    有陆斯扬眼熟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家都是一副专业精英的模样。
    小陈看看迎面来势汹汹的一群社会精英，又侧头望望自家陆总，一言难尽。
    白色板鞋，UKfinie最新季墨绿色连帽卫衣，一条水磨浅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白肤乌发，精致的眉眼懒洋洋耷拉着，带着耳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是高中生也毫不违和。
    别人去的是A国华尔街，他的目的地是米兰时装周。
    陆斯扬受不住小陈那种没眼看的目光，皱眉道：“你瞎瞧什么？”他一个跟队的又不用去开会，天天在公司穿西装三件套还不够么？
    小陈假笑：“……，没。”您是老板您高兴，您随意。
    段渊让随行的人先自由安排，自己走到陆斯扬休息的咖啡店，从司机手里接过他玫瑰金亮得晃眼的行李箱。
    陆斯扬扯掉一边的耳机控诉：“你迟到了。”
    段渊知道他最不耐烦等人，认错态度良好：“是，抱歉，我迟到了。”倒是没有解释原因。
    陆斯扬对着一杯拿铁扬了扬下巴，不满地嘟囔：“都凉了。”
    段渊楞了一瞬，没想到陆斯扬怪他是因为这个，眼底聚集的浅淡笑意层层浮了上来。
    登机口处恰好有夏令营的小学生推着行李过安检，举着彩色的小旗子，乌泱泱一群，颇有些横冲直撞的意思，段渊将陆斯扬拉过自己的右边，彼此的肩头和手臂挨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站在一块也显得莫名亲昵。
    一个俊朗的小男孩推着行李箱经过，行李箱上坐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两条腿晃荡着，趾高气扬指挥着男孩前进的方向。
    段渊朝陆斯扬扬了扬下巴，问：“你要试试吗？”
    陆斯扬两瓣桃花眼一瞪：“呸！”
    段渊笑了笑。
    两位老板cp最大的粉头小陈清晰而精准地捕捉到一股发糖的酸臭味，自动逃离撒糖现场：“陆总，我去给段总换一杯新的。”
    段渊在陆斯扬身边坐下，也不说话，随手拿了一本财经杂质翻阅。
    陆斯扬用平板玩游戏，时不时拿眼睛瞥他一下，对方似乎看得很认真，似是根本没有发觉他频频投过来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在游戏第四次落地成盒炸成炮灰的时候，陆斯扬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刚刚一直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1717高空
    段渊轻轻翻开杂志的另一页，抬起头，疑惑道：“谁？”
    陆斯扬眼睛盯着人物已经不动的游戏界面，手指还假装动着，语气放得自然随意：“刚刚走在你身边跟你说话的那个。”
    为了显得不那么突兀与刻意，他顿了一秒，加了句：“好像没见过。”
    段渊公司他经常去，上上下下未必都认得，但起码脸熟。
    不包括刚刚紧紧跟在段渊身后的男生，长相文气干净，笑容彬彬有礼，昂贵庄重的西装也没能将他脸上的年轻和稚气掩下去，像一株青葱挺拔的青竹。
    那股步步紧挨着段渊的乖巧劲儿和眉目间隐藏不好的欣喜，刺到陆斯扬了。
    段渊抬起头侧过脸来，幽黑的目光凝在他头顶，不甚在意地“啊”了一声。
    仿佛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低笑了一下，沉沉的男音像一股电流窜进陆斯扬的耳朵。
    “你不记得他了？”
    段渊墨眉一抬，不笑时候显得清冷的脸上无意中带了点揶揄的神情。
    陆斯扬抬眼就撞进了他的藏着笑意的眼睛。
    陆斯扬把pad往沙发上一放，别过眼，下巴微微抬起：“……，我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记着的。”像只颇带傲气的猫。
    段渊气定神闲地靠着后背，嘴角泛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长腿、交叠，长指若有似无的点着曲起的膝盖，点点头：“也是，你还问人家父亲是不是急着托孤来着。”
    “！”陆斯扬面色微顿。
    是他？
    陆斯扬立马想起来了，是那天宴会上毫不掩饰向段渊表达崇濡之情的“学弟”。
    “他怎么来了？”陆斯扬讥讽地勾了勾唇角，身上顿时溢出一股连他本人也没有发觉的酸味和戾气：“他什么时候成你公司的人了？”
    段渊倒是没在意，噙了一口陆斯扬给他买的咖啡，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杂志一边道：“陈总也受到了邀请，让他跟我们一道。”最近两家有项目上的合作，并且是段氏吃了惠利的大头，这种小事面子上不好拂。
    陆斯扬回头刚好迎上不远处对方张望过来视线，热切、赤裸、不加掩饰，对方还朝他很轻地笑了笑，隔这么远也没能阻挡那股明晃晃的挑衅意味。
    哈？陆斯扬气笑，一股闷气涌上心态，他忽然“腾”一声站起来，段渊马上放下手里的杂志，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两道墨眉蹙起：“去哪儿？”
    陆斯扬睁不脱：“手放开。”
    他放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公事私事，冒着陆正祥骂他不干正事的压力来陪段渊出这个长差，原本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
    段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少年乖巧地朝他招了招手，段渊看着陆斯扬，平静道：“你不喜欢就别理他，飞到之后会有人来接他。”
    陆斯扬冷笑：“我说什么了吗？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段渊扬了扬手表，提醒：“马上就准备登机了。”
    陆斯扬气汹汹地甩开他的手：“登机了我也要去洗手间！”
    段渊：“……，注意时间。”
    段渊让秘书给大家定了头等舱，又专门给自己和陆斯扬两个人定了个隔离机舱。
    私人航班服务优质，设备齐全，两张床，毯子、屏幕、台桌和晚间灯，空间不算大，但并不显得逼靨。
    毕竟是要飞往另一个半球大洋彼岸的航程，他怕陆斯扬金贵的身体受不了。
    也不知道这套金贵究竟是谁惯出来的。
    上了飞机，段渊本来是看文件，中途被陆斯扬问了几次游戏指南，索性把工作收好，拿过他的平板陪他一起玩。
    陆斯扬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那点儿郁气已经被段渊哄得差不多。
    他有一点点近视，又不愿意戴眼镜，段渊手法快且利落，为了看清狙击方向他只能越来越往段渊这边靠。
    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人家的下巴旁边。
    偏当事人还不自知：“你枪法又进步了段渊。”
    “居然能预测到二楼藏了人？”
    “为什么现在就能判断到开始缩圈？”
    段渊线条完美的下巴被他柔软漆黑的短发扫得肌肤发软，节骨分明的长指一顿，眸色渐渐深沉下去，直至变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陆斯扬十分投入地抬起头，摇摇他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袖，示意游戏里形式不妙：“你动啊。”
    “！”
    两人距离极近，陆斯扬呼出的热气伴随着着急的语气几乎全部喷洒在他的颈间，顺着衣领流进胸膛，在心口热乎乎地化开。
    段渊深吸一口气，垂眉敛目，抿着薄唇，不动神色地将pad悄悄地更往自己身上挪一些。
    陆斯扬果然人随机动，也跟着更往他的身上靠，段渊微微低下了头。
    那样子，就像是，他轻轻地吻在了陆斯扬的发梢。
    蔚蓝的苍穹，机翼穿梭过漂浮着的绵软洁白的云朵，放眼望去，底下是湛蓝宽广的海洋，一望无际的浩瀚。
    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段渊感到一种由衷的幸福和珍惜。
    珍惜这一小段没有人干扰的时刻，珍惜这个因为游戏而忘了保持距离的陆斯扬，珍惜他偷偷收集到的陆斯扬发尖上的好闻的气味，珍惜陆斯扬自然而然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的亲昵。
    仿佛只要飞机的速度够快，时间就能静止在这一个刻度。
    再也不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刻。
    当这座飞机降落到地球表面，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也不会再有这样一个愿意呆在段渊怀里的陆斯扬。
    段渊勉力驱散想要将身前的人收拢入怀的欲望和冲动，保持着理智应对着游戏的关卡，下巴虚虚地搁在陆斯毛绒绒的脑袋上，低声循循诱导：“你要注意听二楼的房间。”
    “这样的医药箱能不要就不要了，不要舍近求远。”
    “奶队友先保护好自己。”
    大型网瘾儿童陆斯扬托着腮，摇头晃脑地，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提问一两句。
    段渊硬邦邦的胸肌就堪堪贴在他的背后。
    低低沉沉的声音自胸腔里发出，像低缓醉人的大提琴，那音符徐徐灌进了自己的耳朵，流进了心里。
    陆斯扬一瞬间晃了神，觉得西装革履、坐姿都那么优雅的段渊给他讲游戏，可是下一秒放下手机他就马上能直接上谈判桌与人斡旋，这种反差……竟格外令人着迷。。
    段渊长指反手敲了敲屏幕的版面：“认真听。”
    “啊？”陆斯扬一愣，“哦。”
    段渊打完了这一局按下退出键：“是不是困了？”
    “没有啊，你继续。”陆斯扬去点匹配。
    段渊直接将平板收了起来：“不玩了，你睡一会儿休息一下眼睛。”
    陆斯扬皱起眉，这么宝贵的独处时间怎么能用来睡觉：“我不困！”
    在这个问题上段渊不准备退让：“那也不能再玩，对眼睛不好。”
    陆斯扬完完全全缩回了自己的位置，段渊身前一空，温度倏然一降，他忍住了想把人按回怀里的冲动。
    陆斯扬歪着头，手撑着脑袋：“那我们要干嘛？我真的不困。”
    “我们，”段渊拿了张毯子披在他身上：“聊聊天吧。”
    陆斯扬被一张棉质的毯子盖住全身，只露出一个头。
    光透过机窗照射、进来，云朵柔软洁白，将他的脸映得发亮，两瓣桃花眼收敛了攻击性，像一只无害的小动物：“聊就聊呗，我觉得……”
    段渊看着他，一双黑如墨玉的眼睛很容易给人对方正在深情注视你的错觉。
    “觉得什么？”他半天没听到下文，只好主动问，在有关于陆斯扬的一切事情上，他都愿意主动。
    陆斯扬扯着毯子的一角，下意识地将下巴往毯子里缩了缩，声音低了半个调，慢吞吞道：“觉得我们没有以前好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这种这么幼稚的话，上初中的陆斯扬都不会再说了。
    更别提，成人的世界，有那么多缄口不言，言不由衷。
    段渊闻言一顿，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嘴角却又一丝苦笑，低声道：“是我做得不好。”
    他和陆斯扬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的？
    大概是陆斯扬高中的时候，最需要关注和关怀的青少年时期。
    他忙于股权的争夺，商场的博弈，权势的倾轧，只想着尽最快的速度为周全陆斯扬打下巩固的基础。
    毕竟，珍贵娇软的羔羊是要养在无风无雨宽广肆意的草原上的。
    可当他有一天终于在饭桌上发觉，陆斯扬的沉默和闪躲，才惊觉，陆斯扬已经不再跟他分享学校里的事情……
    小朋友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所以，还是他不好。
    陆斯扬看着对方黑如鸦羽的的眼睫微微垂敛，无端端散发出失落的气息，他忙出言道：“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渊坐姿松泛了一些，双腿、交叠，一只手搁在扶把上撑着脑袋，一只手似有若无地拍着膝盖，眼睛垂着望向地板：“那为什么后来好多事情，都不再跟我说了？”
    陆斯扬闻言一顿，正了正脑袋，不看他，别扭道：“我又不是小孩，总要有点自己的秘密。”
    这样吗？
    段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压下眼角闪过的一丝不明的情绪，眼神看起来便又更黯然了几分：“还是我做得不够。”
    “不是！”陆斯扬果然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来，牵牵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袖，表情认真又严肃：“段渊，我最后说一次。”
    段渊侧过脸看他，眼睛又黑又深，这种眼神，配上他那张英隽迷人的脸，显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陆斯扬神情坚定：“最后说一次，你不欠我。”
    所以你没有不好，也没有做得不够。
    当初的事，也怪不到你头上，这些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段渊不说话，陆斯扬有点着急地问：“你听清楚了吗？”
    段渊眼底升腾起一丝氤氲了雾气的缱绻和笑意：“好。”
    他的羊羊从来都是那么善良，明明都失去了最疼自己的亲人，还是舍不得怪他，不希望他愧疚，也不许他困于过往的囹圄。
    小小空间温情缱绻的气氛被手机的震动打破。
    段渊划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眼睫遮下的不耐没有逃过陆斯扬的火眼金星。
    “怎么了？”
    段渊不在意地摇摇头：“是梁青林，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位被托孤的学弟啊。
    陆斯扬不淡定了，歪歪斜斜半躺着的身子立马“噌”地坐直。
    薄凉又高傲的桃花眼里的敌意完全不加收敛，语气又凶又不耐烦：“他要干嘛？怎么那么多事要找你。”
    段渊觉得忽然竖着刺的刺猬有点好笑。
    陆斯扬每每在这种时刻露出的防备和张牙舞爪令他心满意足、感到安心。
    陆斯扬对他，即便不是喜欢，那也是人类情感中极为在意的一种。这是他们之间的牵扯和羁绊，让他们不至于在人流洪海中被冲散。
    段渊毫不介意地将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斯扬扫了一眼信息心里气得烧火。
    “学长，企划书里有一项我有不是很明白，想过去请教一下你，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现在大一的小孩就这么心机了吗？
    简简单单一条简讯就既彰显了自己的好学刻苦和谦逊，还能趁机和段渊接触相处。
    陆斯扬看完懒懒散散将手机扔回段渊怀里：“有病。”
    段渊压下嘴角抑制不住的弧度，在微信上打下一行字。
    发送，再把手机放回陆斯扬手里请他过目。

    18第18章梦中情人
    陆斯扬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瞥了一眼。
    段渊的回复中赫然写着：“不方便，他睡着了。”
    没有写明是谁，只写了一个“他”，字里行间无形中就平添了几分宠溺和暧昧。
    反正这次公司随行的工作人员也都知道，只有陆家的小少爷和他们段总是单独包了一个单独小机舱。
    这个“他”是谁，再明显不过。
    段渊收起手机，促狭道：“还气吗？”
    陆斯扬“哦”了一声，整个人气场全卸，又变成软绵绵没长骨头的样子，缩回毯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葡萄眼睛，眼里还留着一点不成气候的控诉。
    可在旁的人看来，就是不知不觉的……撒娇。
    段渊却只觉得心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遮住他的眼睛，黑如鸦羽的睫毛就在他手心颤巍巍煽动着，仿若蝴蝶的翅膀。
    陆斯扬被轻轻地捂住了眼睛，只听见耳边响起飞机穿梭云层和天空的轰鸣，和段渊如同大提琴般低缓的声音：“好了，羊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酒店是论坛主办方A国际组织提前准备好的。
    由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改造而来，气势恢宏的大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中央花园种了玫瑰和郁金香，历史悠久的壁画长廊有贩画人相的流浪画家和随着音乐喷泉起舞的白鸽，买野莓和鲜花的吉普赛女人和弹木吉他的音乐流浪家。
    主办方本来给段渊准备的是单人间，被段渊自己换成了双人套房。
    段渊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关了门，对陆斯扬道：“先去洗个澡，累就先睡一会儿。”
    陆斯扬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看了看手表，当地时间五点二十：“晚上有什么行程？”
    段渊解下精致和袖口和腕表：“晚上没什么事，我们自己安排。”
    从陆斯扬的眉眼中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兴奋，但他洗完澡出来段渊就告诉了他一个不好的消息——负责接待的大使说想和大家一起吃顿饭。
    当然不能拒绝。
    段渊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安抚道：“论坛就两天，结束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陆斯扬罕见地善解人意地猛得点头，跟捣蒜头似的连说没关系，又马上抓紧时间把浴袍换成衬衫，生怕耽误时间，段渊都觉得反常。
    陆斯扬踢踏着棉拖不服气地蹦过来抢他手上的衣服：“我平时有那么无理取闹不识大体吗？”
    段渊眉棱一挑，不说话。
    “……”陆斯扬嗤一声甩脸进了洗浴间。
    第二天是论坛的开幕式，这种官方正式的国际性论坛是不对公众开放的，有严格的资格审查。
    段渊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工作证给陆斯扬戴在胸前，陆斯扬被安排在记者区，和一众扛着大枪小炮的各国记者挤在一块儿。
    陆斯扬今天穿得规规矩矩，拿着一个笔记本在那儿装模作样地写写记记也并不显得突兀，仿佛众多媒体青年中的一员。
    会议旷日持久，即便有同传，全程英语交流和金融专业术语参杂其中也让人头疼，但平日里最烦开会和听讲座的陆斯扬竟不觉得有一丝难熬，因为他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段渊。
    没办法。
    段渊今天太帅了。
    帅得让人分不出神来埋怨枯燥拖沓的议程和过于漫长的时间。
    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妥帖挺括，侧面轮廓线条立体，清明深邃的眼如深渊沉潭，笔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没有旁人那么正襟危坐，但又不显得丝毫轻佻和随意，一丝从容淡定的慵懒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
    不过是个平常的姿势，偏偏由他做来，就莫名多了几分优雅与禁欲的魅惑。
    段渊在说什么，他只听懂了个大概。
    磁性又清朗的声线，不徐不缓的语调，标致又地道的发音，在闪光灯闪个不停的会议现场，仿佛有一杯香气醉人的红酒微微一晃，淅淅沥沥地浇洒在他心上，甘醇又浓烈。
    好听的声音分很多种，其中最高级的一种是，听众会肖想透过一个声音去窥探主人，因为让人有所幻想。
    就像，现在的陆斯扬这样，仿佛被蛊惑般地抬眼看向台上的男人，线条优美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启的薄唇，眉目眼梢带了点慵懒闲散的放松，上下滑动的喉结，只是一副不经意的姿态就能让人折服在他的声音里。
    讲英语也能这么性感。
    坐在陆斯扬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生，估计是哪个报社的实习记者，一边咔嚓咔嚓拍大报头条一边对陆斯扬说“段先生是今天全场最受人瞩目的嘉宾”，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段先生是我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有魅力的中国男人。”
    陆斯扬白了一眼他，嘴上却又不由自主地跟着人家吹彩虹屁：“错了，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
    “……”德国小记者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中场休息的时候，主动跟他搭讪：“为什么这么说？你和段先生认识？”
    陆斯扬骄傲地像一只猫：“当然。”
    德国小记者钦羡得很夸张：“wonderful！你们是朋友吗？”
    陆斯扬愉悦地收下德国小哥的羡慕，随即又皱了下眉，朋友？怎么能把段渊和他之间的关系定义成“朋友”？
    太平淡了，不足以描述出他们之间纠缠的羁绊和浓烈深刻的感情。
    他才不想做段渊的“朋友”，虽然他也暂时没有本事成为段渊的“男朋友”。
    想到这里，陆斯扬有些气馁和郁闷，冷淡地否认：“不是，我们不是朋友。”
    德国小哥讶异于这位长相精致的中国朋友脸色的善变，明明前一秒还很骄傲地同他分享下一秒就冷下脸来。
    但他还是很好奇：“那他是你的什么人？”
    陆斯扬想了一会儿，挑挑眉说：“我叫他……哥哥。”
    “哇噢！”德国小哥非常惊喜，坐在他身旁竟是台上那位魅力无边的段先生的弟弟，“段先生竟然带着你一起来，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陆斯扬又高兴了，德国小哥一惊一乍的，一不小心就在他心里打翻了一罐名为段渊的蜜糖，甜得他忍不住要咧嘴。
    “还可以吧，”陆斯扬淡了淡唇角边不小心翘起来的弧度，用尽量平淡的声音道：“没办法，他非要拉着我过来。”
    德国小记者嘴巴张大，都说中国人讲究弟恭兄友，难怪段先生远道而来出席论坛也要带着这么大的弟弟，不愧是千年文明的礼仪之邦。
    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上帝！你哥哥对你真是太好了，他一定很疼你！我也有一个哥哥，可他每次都抢我的玩具，也不会带我出远门，他只喜欢带他在酒吧里结识的女人出去。”
    陆斯扬“啧”了一声，一脸“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哥哥”的表情摇摇头：“段渊就不会这样，他以前给我买过好多玩具，有些都来不及拆封，现在也会陪我打游戏。”
    德国小哥再次受到暴击：“段先生竟然还会打游戏？”
    陆斯扬得意：“嗯哼。”他差点忍不住想说“段渊不仅教我打游戏，还教我赛车和滑雪。你哥哥肯定不会带你去滑雪吧”，但又觉得不能暴露太多段渊的私人信息，就一脸高贵矜持地不再说话。
    只留下德国小哥还在自言自语，喃喃念着“unbelieverble！”段先生表面看着清清冷冷不好接近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对弟弟这么好。
    会议中断期间，段渊在台上坐着放松，偶尔跟相邻的英国教授交谈一两句，但更多时间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在记者区某道熟悉的身影上。
    才看了一会儿，段渊就皱起了眉。
    陆斯扬跟一个高鼻深眉的小卷毛记者聊得很投入，脸上时不时还出现得意又温柔的笑容，仿佛是聊到了什么非常开心有共鸣的话题。
    陆斯扬的英语水平也就是个马马虎虎的水平，说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这个人，本就容颜极盛，再这么一笑，连他周围都有不少人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就连镜头都格外偏爱他，阶梯会议室里装有球面摄像头，有时候会随即扫、射台下的区域，陆斯扬那张招人夺目的脸上过好几次大屏幕，还是特写，这是全球直播，就这么几个惊鸿一瞥的瞬间都能引来议论和流量。
    段渊乌沉眸光一敛，嘴角微微沉了下来。
    论坛会议结束的时候是有序退场，陆斯扬和卷毛记者小哥先出去，等最后送走了所有媒体，相熟的教授和段渊才从后台走出礼堂。
    时已黄昏，天幕瓦蓝，有橘粉色云彩悬挂天际，钟声从很远的古堡传过来，广场上有金发的白人小女孩吹泡泡。
    陆斯扬在梧桐树下等段渊，记者小哥也和他站在一块，他在等车。
    布鲁克教授将段渊送到宫堡门口，看到他频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位男孩儿，笑问：“你们认识？”
    段渊愣了一下，颔首回答：“是。”
    布鲁诺教授享誉国际，当年他的导师力荐他过门到布鲁诺名下继续深造，段渊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时间，便写邮件答谢和婉拒了教授。
    他要尽快地融入社会和实践，永远呆在象牙塔里根本保护不了还尚且年幼的陆斯扬。
    他需要的是权利和资本。
    布鲁诺教授揶揄道：“果然是人间尤物，他是你的……？”
    段渊慢慢将目光放长放远，锁在陆斯扬身上。
    男生脸上没有等人的不耐烦，甚至还噙着一点笑，白色衬衫被风吹起宽松的弧度，勾勒出他清瘦的线条。
    头顶着绚丽而灿烂的霞光，但那霞光比不过他美好面容的千万分之一，梧桐叶子哗哗作响，广场、喷泉和白鸽都化作虚景。
    比花簇中蓬勃旺盛的玫瑰更耀眼夺人。
    湛蓝的天幕之下，段渊思考了一秒，轻声作出回答：“梦中情人。”
    语气庄重且情深。
    “他是我的梦中情人。”

    19第19章喜剧
    陆斯扬刚跟记者小哥告了别，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是谁？”
    他双手插在兜里走到段渊面前，有点不愿意承认地小声哼唧：“你粉丝儿呗。”
    段渊点点头，对这个无意斩获外国迷弟兴趣不大，反倒是审问起眼前的人：“你呢？”
    之前会议休场时间陆斯扬对着别人吹嘘他的话不巧落入他的耳中。
    陆斯扬没回过神来：“什么？”
    段渊表情沉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学他的话：“也是我粉丝？”
    陆斯扬像一只虚张声势的老虎瞪大眼睛，否认三连：“我不是，没有，别瞎说。”
    他那点被戳破的心虚和死要面子段渊怎么可能看不穿，要小祖宗承认自己崇拜谁那可能比登天还难。
    说起来，陆斯扬小时候的确是很崇拜他的，到了哪里都和别人炫耀他的“阿渊哥哥”。
    于是段渊便罔顾他的否认，继续一本正经地盘问：“都说了什么？”
    陆斯扬恼羞成怒往前面走，段渊腿长，走在后面也就三步两步地跟上了他。
    见他不说话只顾扮酷往前走，段渊又道：“你的英语和国际友人交流有障碍吗？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
    陆斯扬见他居然还要重提旧事，恼羞成怒，脚步一顿，猛然转身跳起来，将手捂在他的嘴巴上：“喂，你不准说了。”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愣了愣。
    陆斯扬觉得手心滚烫滚烫的，因为那里正堪堪紧贴着段渊干燥的薄唇。
    陆斯扬愣着也没有把手移开，段渊轻轻地动了动嘴唇，无意间抿了一下陆斯扬掌心的嫩肉，他鼻腔里缓缓呼出的热气也流窜到他的手心。
    一股痒意，穿过皮肤，顺着血管，窜到脑皮层。
    忽然，他感受到掌心温温热热地一湿。
    陆斯扬眼皮一跳，头皮发麻，猛然把手收回，怒道：“你干嘛……”
    段渊眼睫幽幽抬起，一脸从容淡定：“我怎么?”
    陆斯扬眼睛瞪得圆，小小声地：“伸舌头。”
    “嗯？说什么？”段渊看他，目光清正坦然，“听不清。”
    “……”陆斯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干嘛伸舌头！”
    “哦，”段渊轻轻松松将左手往裤兜里一插，伸出右手的拇指指腹放到自己的唇角细细一抹，仿佛在回味什么似的：“嘴唇太干。”
    “……”陆斯扬说不出话了，穿得一本正经，高冷又禁欲在国际议会上侃侃而谈的段渊竟然公然耍流氓。
    段渊一脸正经，伸手拉他上车：“好了，走吧，再不走就过了饭店的预定时间了。”
    陆斯扬倒是没再挣开他的手。
    段渊花了一晚上哄人，问陆斯扬明天想先做什么，陆斯扬盯着夜幕里城市中心升起的巨大荧屏轻声说：“去看音乐剧吧。”
    段渊沉默了几秒，说好。
    倒不是陆斯扬有什么文艺细胞，是陆夫人喜欢看，陆斯扬小时候经常被带去剧院里看乐剧。
    那场事故发生的前一天，陆夫人刚带陆斯扬去安城的大剧场里看了一部B国一个享誉全球的剧团的巡演。
    往后的每一次，他想起妈妈，节日里、睡梦里，他只要想起妈妈，印象最深刻的都是那一天。
    她只穿着得体优雅的套裙，高跟鞋很细，妆容娴静，戴了陆正祥出差从国外拍卖会特意给她拍下来的耳环和项链，是一整套的，繁复有精致的做工，衬得她极美，实在不像是一个八九岁小男孩的母亲。
    那时候陆正祥还是个温和可靠疼老婆宠儿子的男人。
    陆夫人牵着小小的陆斯扬，坐在剧院的vip观众席上，开心的、毫无忧愁的笑容，跟舞台上的追光一样明亮又温暖。
    那些清晰的幸福的细节，在母亲离开之后成为午夜一遍又一遍凌迟他的梦魇。
    B国是音乐剧之乡，他想再感受一次那天的场景，他想帮妈妈再看一次喜剧。
    午时，城市中心的钟楼敲了三下，古老的大剧院里。
    段渊在座位上往后一靠，修长的双腿搭在一起，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疏懒和优雅。
    但一场演出看下来，段渊明显不能维持他的心如止水。
    他特意选了一场喜闻乐见、笑点不断的戏，虽然陆斯扬英语口语还过得去，基本的日常沟通交流没有问题，但音乐剧里特有的典故和外国人的梗，用的都基本是地道的方言和化音，陆斯扬要领会到每一个笑点还是有些难度。
    陆斯扬看得专心，而且反常地虚心好问，一碰上问题就轻轻牵牵段渊的衣袖，直接把段渊当百度百科。
    但又碍于不好在观众席上太大声说话，只能时不时将脑袋凑过来，悄悄地问上一两句。
    “那个邻居不知道对面住的就是小偷吗？”
    “可是那条项链一直在公爵夫人的手上啊。”
    “十六世的那把剑是不是被宫人偷了？”
    认真的态度，疑问的语气，呼出的热气就萦绕在他的耳畔……
    段渊几乎要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固定在自己的肩上，不许再乱动。
    因为需要随时随地交流和直译，陆斯扬的头不断地凑过来，到了下半场，段渊干脆也斜靠着座椅，乍一看仿佛是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抵着额头靠在一起，亲密非常。
    一个新配角登台，陆斯扬又悉悉索索攀过来，膝盖碰了碰段渊的，磨蹭着，搭上他的手背：“哎刚刚那个小偷是不是……”
    动手动脚！段渊长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咬着牙，果断反手一握，将陆斯扬小动作极多的左手完全包裹起来，放在被他碰着的膝盖上，他腿长，稍稍往旁边一伸，能挨上陆斯扬的小腿。
    声音是沉的：“不是，你好好往下看。”
    陆斯扬仰着小脸，看得认真，任由他握着，一旦理解了老外的幽默和笑点便笑得几乎半个身子都赖在段渊身上。
    笑得一颤一颤，身体一起一伏。
    每当这个时候，段渊的心脏就会随着对方身体的颤抖而抽动。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感知着一个事实。
    陆斯扬，在他身上，笑得开怀又纯粹。
    B国的音乐局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夸张的手法和滑稽的情节都令人捧腹，某个时刻某个场景，不约而同地，两人竟同时侧过脸，望向对方。
    黑暗中，最利于掩饰那些不能为人所道的心思。
    泄满舞台昏暗的流光，不知先点亮了谁的眼。
    陆斯扬难得地咧着嘴，他在平时很少这样放松自然的笑容。
    不锋利，甚至称得上静好，很纯粹。
    伴奏的钢琴声时高时低，像沓涌而至的泉水，拨过身体每一寸神经，心帆雀跃涨起，盈盈满室。
    他们的膝盖和手臂都碰在了一起，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升温，敏感得仿佛能感受血液流经的温度和速度。
    段渊目光紧紧追过去，华灯昏暗，陆斯扬什么时候已经出落得比他记忆里更好看，眼底下的那一颗小小的泪痣会发光似的，招魂。
    谁也舍不得先移开视线，不愿意撤退，仿佛都想看清对方眼里深深浅浅的波涛和情绪。
    想说的，不敢说的，能说的，不能说，都静止在这一个瞬间。
    屏幕还在黑暗中亮着一幕幕光，盈盈灯火映着他们的侧脸，不明亮，却刚好合适。
    在别人的故事里欢笑，也为自己这一刻的会心欢喜。
    陆斯扬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胡乱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在冷气充足的演播厅里手心也微微汗湿。
    这是妈妈离开后他第一次看音乐剧，以前他从来不敢看。
    从来不敢一个人看。
    现在有人陪着他了。
    陆斯扬心里涨起惬意又满足的泡泡，眨了眨眼，若无其事转回去继续笑得心满意足。
    段渊眯着眼想，陆斯扬看起来刁钻蛮横，但其实很容易满足。

    20第20章洲际公路
    规格不低的剧场都有演员的返场谢幕以及为答谢观众的合影互动，这是B国剧演的传统。
    结束的时候，观众们谁也没有动，演员们纷纷走下舞台接受大家的鲜花和礼物。
    观众素质很高，现场没有出现拥挤和失序，只有时不时爆出的掌声和欢呼。
    陆斯扬意犹未尽，但没打算凑这个热闹，正准备拉着段渊的袖子偷偷潜出演播厅，被一个脸上还贴着大胡子的老外演员热情地叫住：“comeon，whatasmartboy!”
    唱歌剧的，声音洪亮，他又坐在前排的最中间，众人纷纷看过来，都对这个面容惊艳的亚裔男孩投以感兴趣的热烈赤裸的目光。
    老外太热情，马上有人跟着起哄。
    陆斯扬想装不知情都难，努了努嘴，一脸勉强地望向段渊求助，可对方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比了个“爱莫能助”的口型。
    陆斯扬无法，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拉去一起拍合影，勉强又为难地比着统一的胜利的手势，再三被毛发金黄的日格兰摄影师要求笑得更加灿烂开心一些。
    大胡子像是格外偏爱他似的，亲手送了一个系着彩带的气球给他。
    “？”陆斯扬有些抗拒。
    虽然他在国内外出不穿西装的时候也时常被认为还在读书，但至少是大学生，气球玩具这种小学鸡玩物什么的，还是夸张了。
    老外坦直热情的表白令骄矜含蓄的东方美男子招架不住：“答应我一定要多笑一笑，好吗？被上帝亲吻过的小苹果。”
    “……”陆斯扬一阵鸡皮疙瘩，也就是看在他都快要和陆正祥一样的年纪了才忍住没翻白眼。
    段渊在一旁等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瞬。
    幼稚的拍照姿势，露出八颗牙的笑容，印着卡通人物的气球。色泽艳丽灿烂的花环。
    那些陆斯扬童年里原本该有却没等到的，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还上一些。
    拍完照陆斯扬三步并坐两步脱离人群，秀致的两道眉微蹙，满脸嫌弃地回到段渊面前。
    段渊抬手抹走他额头的一滴汗，动作自然。
    陆斯扬将气球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要走被段渊拉住。
    两人又在剧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人都走完了才出去。
    剧场外头是一片旷净的广场，中央花园开着郁金香，紫藤簌簌，摩天高楼明明灯火亮过空中星盏，硕大的时装广告牌夺人眼目，腰长腿细的模特一个一个占据满巨幕荧屏。
    都市的夜风在车水马龙间穿梭，有大胡子在吹萨克斯，空中飘来咖啡浓郁的香气，陆斯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笑，口中却喃喃道：“好舒服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开心，心里满满涨涨地，像是有一张帆轻轻盈鼓起来。
    这里没有认识他的人，也没认识段渊的人。
    他能无所顾忌地靠近段渊，跟段渊撒野。
    音乐喷泉水花变换，城市路灯在水滴中折射出梦幻瑰丽的色泽与形状，段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虚虚往自己怀里揽，不让他被水珠溅湿。
    “开心吗？”
    陆斯扬：“嗯。”
    “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开心的。”
    段渊站在他身旁，轻声回答，那声音沉厚而低，并未刻意，穿过水声倒显得温柔而有重量。
    陆斯扬不敢应声。
    两个人又在路边的咖啡店尝了当地最受欢迎的热可可和松饼。
    陆斯扬觉得自己选的可丽饼有一股子荞麦味，咬了一口便扔给段渊，嫌弃道：“还没有你家楼下便利店十块钱一个的好吃。”
    段渊将自己的朱古力松饼递给他：“吃这个。”
    这次陆斯扬没有再挑三拣四：“还凑合吧。”
    B国信奉月亮和玫瑰，第二天是附近一个小镇一年一期的玫瑰节，周围太多游客慕名而去已经订不到火车票。
    两个人租了一辆吉普驱车前往，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
    国外地广人稀的洲际线没有尽头，陆斯扬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段渊被黛山午后阳光切割的侧影，耳边是悠扬的爵士调，沉沉乎乎地睡过去。
    再睁开眼是因为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念着：“羊羊，羊羊……”
    陆斯扬迷迷糊糊胡乱抓住抚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似乎顿住一瞬，下一秒便反握住他。
    “睁开眼看看。”
    陆斯扬一醒来就被眼前壮丽雄阔的景观震撼了，他们走的是游牧区跨洲际速道。
    此刻，他们正在给成千上万的羊，让路。
    正值傍晚，天幕瓦蓝，太阳像一只流着蛋黄浆的流心蛋悬在绵延不绝的山黛，天边夕阳一层橘红一层瑰紫一层铜色，交错叠加，相互渲染，像拿大毛笔在浸水的宣纸上随意刷出来的。
    空旷静谧的天地间，公路两旁的牧场青草碧青连绵，段渊把车停在公路边。
    浩浩荡荡的羊群正在牧人的指挥下从他们的车前经过，宛若万碧之倾飘过深深浅浅洁白的云朵。
    绵羊温驯，一只跟着一只，不忙着低头吃草也不东张西望，像听话的小朋友一样排好队过马路。
    一直窝在城市里的陆少爷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辈子他也想做一只羊，守着一方青翠的草地就够了，别无他求，不会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无奈和痛苦。
    因为有求必苦。
    段渊盯着他睁大的圆眼睛，索性将吉普的敞篷彻底打开，牧场的晚风不疾不徐，带着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气息，湿润、温和、令人愉悦。
    陆斯扬额前微卷的发一下子被吹乱，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愣愣瞪大眼睛，一副好像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模样，段渊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乌发蓬松的脑袋：“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羊的吗？”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喊了一声：“羊羊。”
    陆夫人没离开的时候，每年都会给陆斯扬过生日，那时候陆斯扬还是一个人精嘴甜的礼貌小少年，无论大家送他什么他都礼貌地道谢，笑着说真的很喜欢。
    可段渊发现，只有送绵羊公仔娃娃抱枕的时候，陆斯扬才会张着红红的小嘴巴，用比说“谢谢叔叔阿姨”甜一百倍的声音惊呼着扑上来说“阿渊哥哥你真好！”
    原来陆家那个小朋友，是真的喜欢羊。
    陆斯扬如梦初醒，转过脸来瞪他，但明显没有什么威慑力，瑰丽晚照落在他清明透亮的瞳孔里，眼下那一枚泪痣晕开一星淡的光华，更摄魂勾人。
    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白皙如玉的脸上还泛着点熟睡的粉，额前的黑发有几丝压不住翘起来。
    段渊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想伸手捏他脸的冲动，虚虚靠在驾驶座背上，别过眼问：“现在呢？现在还喜欢吗？”
    陆斯扬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车窗缓缓趴下，双手齐放垫着下巴，伏在车窗上观望。
    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从他们面前悠悠漫步而过的羊群，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喜欢羊这种动物，承认一下，应该也没事吧？
    像极了小朋友得到珍爱的礼物，大人问他喜不喜欢时不愿意承认的别扭。
    谁能想到，外表这么跋扈狂拽的小少爷，竟然真的到现在还喜欢着这种生性纯良、绵软乖巧的生灵呢?
    段渊靠斜斜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深邃的眼眸眯起，天边的夕阳映入眸心，任穿过原野的海风吹乱头发，心里想的是，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羊都是慢吞吞的性子，走得很缓，有天大的事也急不来，经过的羊群慢慢将他们的车包围。
    陆斯扬伸了个懒腰，一只离他们很近的羊忽然直接将头伸进车窗，陆斯扬吓一跳，“咻”地一下子退后扑向段渊。
    段渊眼疾手快将他稳稳接住，抱着，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笑意：“不怕，没事的，它就是伸个头进来看看。”
    陆斯扬呼吸急促，揪住他胸前衬衫的布料，不肯抬头。
    “羊羊，”段渊安抚着他的后背，调侃他：“你这是叶公好羊啊。“
    陆斯扬过河拆桥，推了他一把，缩回副驾：”你才叶公好羊。“
    段渊心想，我确实是。
    看陆斯扬不断舔干燥的嘴唇，扭开一瓶依云水递到他嘴边：“喝点。”
    陆斯扬伸手去拿，段渊握着瓶子移开一分。
    陆斯扬看了他一眼，只好直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水。
    顺从，温驯，像一只噙水的小鹿，段渊盯着青年轻轻滚动的喉咙‘、纤细的颈脖线条和逐渐变得湿润嫣红的嘴唇，眸心幽沉。
    陆斯扬仰起脖子，抬起头，喉咙滚动，段渊说：“再喝点？”
    陆斯扬摇摇头，手背擦过亮晶晶的嘴角，段渊也不勉强，直接拿起那瓶水对着他刚才含过的瓶嘴喝了几口。
    “你……”陆斯扬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可他一抬头，看见靠坐在驾驶座上的段渊，额前的几丝黑发被牧野间的风撩起，衬衫被吹得一股一股地，显露出削直的肩骨和比例完美的腰肩，整个人显得随性又英气，那张平日里矜贵英隽的脸此刻带着几分野性与落拓。
    这时候，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21第21章一半
    他们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所有的羊群才过完马路，踩着羊皮靴的牧羊人挥了挥手中的鹿皮鞭子向他们示意。
    还高歌了一曲不知道什么语言的乡谣以示答谢，随着傍晚的风传到很远的野间。
    青黛之巅悬挂的落日被瓦蓝色天际逐渐吞没，天边仅剩一丝微弱的余晖。
    开了吉普的照明灯，光束穿过草丛，沿着光线折射的轨迹，可以望见牧草随晚风摇摆起伏。
    段渊拨了拨被风吹凌乱的头发，跳下车绕到后备箱将车主准备好放在食品盒的三明治和牛奶拿出来，拆好，递给陆斯扬：“先垫一垫。”
    食品盒里夹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只有一个，另外一份是硬邦邦的烤法棍。
    进入洲际公路的便利店早已被游客扫荡一空，只剩下这些。
    B国人觉得这种烘焙食品耐保存，饱腹感又强，适合外出旅行，但明显不讨好中国胃。
    尤其是陆斯扬这种娇贵的胃。
    段渊不可能让陆斯扬吃过于难消化的食物，自然而然就伸手选了那份法式烤棒。
    陆斯扬接过烤得松软焦皇的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就没再动，掰成两半，分一半给段渊。
    段渊推回去，扬了扬手中的法棍：“我吃这个。”
    想起他挑食，怕三明治不合他的胃口，又随口问了一句：“不好吃？”
    陆斯扬舌尖还留着麦香的一点甜：“好吃。”
    段渊点点头，语气不可置疑：“自己吃完。”
    “好吃，”陆斯扬水洗过的黑眸黯了一分，收回的手又落下：“我想让你也试一试。”
    段渊一怔。
    陆斯扬身后是一大片瓦蓝的天幕，青山远黛薄雾迷离不真实，熹微暮色照得他那张靡丽艳绝的脸如水中月影，不可触碰。
    湿润温和的海洋性季风从大开的吉普车窗猎猎而过，风声汹涌。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眯了眯眼，眼底蕴藏着一片温柔的海洋。
    他和陆斯扬都太了解彼此了。
    他绝不会让陆斯扬吃硬邦邦的法棍，想必陆斯扬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连提都没提要换过来。
    不是要直接换过来，他只是说“我想让你也尝一尝。”
    好吃，所以我想让你也尝一尝，这样，段渊就能得到半个枫浆焦糖味的三明治。
    段渊忽然意识到，陆斯扬看起来满身是刺，尖锐又刻薄，但他的细腻和温柔，从来都是别扭的。
    你一旦剥开它的外衣，触摸到内核，才知道那里面会源源不断流出浓稠的糖浆，一直甜到人身上、心里的每一条纹络。
    他当然无法拒绝这份千回百转的心思，接过那一半三明治，像安抚分享糖果遭到拒绝的小朋友一样，轻声道：“好，我试一试。”
    天色渐渐降下来，四野空旷，万物生灵已岁日落归去，星河浩瀚，夜空里滑过几道流光的折痕，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麦草的气息。
    长长的澄黄色光线里有细小的浮游和吱虫，牧草浮动，吉普狭小的空间。
    段渊和陆斯扬一人拿着一半冷掉的三明治，像两只在夜里相互取暖的困兽栖息于天地间的一隅。
    旷野晚幕，寂静无声，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陆斯扬唇边偶尔沾上星点蛋黄屑，澄黄的蛋屑衬着嫣红的唇色显得格外鲜明。
    他粉嫩的舌尖缓缓伸出来微微一卷，段渊眼睫一颤，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羊羊，”风太大了，光线不明，男人声音是喑哑的：“过来。”
    腮帮还鼓着的陆斯扬懵然抬头：“？”
    段渊伸手掰过他的肩膀，缓缓俯下、身去，在陆斯扬一寸寸放大的瞳孔中，停在了两人相距不到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呼吸相闻，陆斯扬没来由地紧张。
    即便是吉普车也不大，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刚刚够而已。
    那种沉甸甸的、如有实质的压力让他不能自如地换气、呼吸，紧张到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手也不自觉地抓紧座椅的布艺垫子。
    直到段渊温凉干燥的指腹由轻到重地擦过他那泛着水光的唇角。
    末了，还微微用力地，按了按。
    陆斯扬瞳心重重一颤，眼睫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但那电流般的触觉，只一秒，就毫不留恋地离开。
    段渊直起身子，捻了捻食指，面色沉定：“沾了一点面包屑。”
    陆斯扬眼睛也不再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音箱里飘出的音符停止了，那首抒情又荡漾的普鲁士轻蓝调唱到最后变成了一缕轻烟消散在黛青色的夜色中。
    只有夜风拂过牧草簌簌的声音和村庄里吱吱的鸟鸣，更衬得车里静谧。
    陆斯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仿佛是没打算在自己嘴角边是否真的沾了蛋黄这件事上质疑他。
    却在段渊的手将要彻底抽离他唇边之际，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啪”地一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动作敏捷利落。
    段渊不解。
    陆斯扬垂着眼，不看他，轻声道:“还有吗？”
    “你再看看。”

    22第22章来电
    段渊倏然侧过脸，眉峰一拢，眼神意味不明，那绝不是平日里随意的一瞥，眼神中直勾勾地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陆斯扬撑不过三秒就败下阵来，他讪懦松开段渊的手，目视前方掩饰自己腰背的僵直：“没、没有就算了。”
    人总是在清醒过来后才发觉自己当时那一刻怎么有胆量说某些话，做某些事，然后再在心里默默悔恨一万遍。
    段渊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的影子、身上淡淡的沉木气息又重新一寸寸地压下来，存在感极强。
    然后用手指轻轻挑起陆斯扬的下巴，手抚上他的侧脸，缓缓转动他的面颊，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我再看看。”
    如果听得够仔细，短短四个字里竟还有一种缠绵的……沙哑。
    一定是我听错了，陆斯扬乖乖仰着脸想道。
    段渊的目光在他血色饱满的嘴唇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直到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燥热快要烧起来的时候，对方才施施然收回手，一本正经评价道：“都擦干净了。”
    陆斯扬：“哦。”
    磨磨蹭蹭吃完简单的晚餐继续赶路，吃饱喝足的陆斯扬虽然有些犯困但也强迫自己睁着眼睛陪段渊聊天。
    他的注意力随着眼睛停在了段渊那双握着方向的盘节骨分明的手。
    再缓缓往上移动，削直的肩骨，宽肩窄腰，突出的性感的喉结，俊朗眉宇间的专注在黑暗中也不容认错。
    “我没事。”段渊在朦胧的黑暗中感知到他不再掩饰的视线，一手定着方向盘，一手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条毯子扔给他：“困了就再睡一会儿。”
    陆斯扬摇摇头，按下开关打开了一点天窗，夜风灌进来令人清醒：“不困。”
    夜路这么黑，人烟荒芜，连羊都回家了，他再睡过去，段渊一个人开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太寂寞了。
    “还有多久才到？”
    “最少也要四个小时，”段渊飞速扫了一眼导航，“无聊了就看一会儿电影。”
    陆斯扬打开音响，把那张轻摇的原声音带换成了一张抒情的北欧民谣：“半个钟后换我。”
    段渊目视前方，时刻注意着路况：“不用，你——”
    陆斯扬眉尾上挑，是那种讨要一样东西并且非要不可的神色，以及没得商量的语气打断他：“我还从来没过过开牧区车道的瘾。”
    “就这种道儿，开低跑都行。”走了半天都不见个人影。
    而且尽管段渊脸上没有显露出疲色，但也已经连续驾车四个小时，必须休息。
    段渊拗不过他，穿牧区速道没有什么人车，要注意的也不过是几只偶尔窜出来的牛，但晚上已经收牧，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半个小时后，如约换人。
    陆斯扬有些兴奋地跳下车，换到驾驶座。
    他的车技是段渊一手教出来的。
    倒也还过得去，又有段渊在一旁坐镇，只比预期晚了半个小时抵达目的地。
    进入小镇的辖区后，两人不急着进入down，玫瑰节在即，游客从四面八方涌入，这么晚镇中心未必还能找得到住宿。
    索性在进入小镇的山脚找了一家民宿，先住一晚，明天再进去。
    民宿是一对跨国夫妻开的，在B国，夫妻情侣来自周围几个不同的小国家很常见，大家都用口音不一的英文交流。
    由于玫瑰节涌入小镇的游客激增，即便是在这种山脚下的小店也被预定满房。
    幸得夫妻俩很是热情好客，动手收拾了一个阁楼上的小隔层给他们，只收他们一半的费用。
    段渊道谢，上了楼才发现房东在收拾的时候已经好心地为他们点了暖炉和香薰，又加了一床被子。
    虽然还没到真正的冬季，但B国纬度高，小镇又在山口，夜里对流风很强，昼夜温差极大。
    段渊看着逼靨空间里的唯一一张床，敛眉道：“今晚我们得一起睡。”
    陆斯扬放下行李，压下嘴角那一点难以令人察觉的弧度：“好，我去洗澡。”
    陆斯扬带着一身桔梗花香皂味的水汽出来，已经换上了棉质的睡衣，衬得整个人也软绵绵的。
    冷冽的空气激得他哆嗦，甩开毛巾就往段渊铺正在铺被子的床上一扑，顺势打了几个滚。
    被段渊一手拎了起来，陆斯扬瞪圆眼睛，段渊言简意赅：“头发擦干。”
    段渊说完又继续铺被子，等他干完手上的工作，发现陆斯扬正在暖炉旁烤火，玩着手机，舒服地哼哼唧唧。
    两条长腿直直伸向前，没穿袜子，脚背皮肤白得发亮，脚趾彤红。
    真是个祖宗。
    段渊按了按眉心，找来毛巾和吹风机，站在他的背后，用毛巾轻轻揉他的脑袋。
    陆斯扬后知后觉仰起头。
    从这个角度看，段渊给他擦头发的神情很专注，往日里显得有些凌厉冷清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下来，仿若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也就自然而然放松下来，到最后直接背靠在段渊身上。
    段渊给他擦干头发就进去洗澡。
    陆斯扬坐在火炉边，觉得自己心中被一种无可言状的东西填满。
    长满橘色桔梗和纤丽玫瑰的山坡，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庄园灯火幽昏暗，银杏和雪松笔挺。
    夜风带着海水特有的气息，澄黄色的炉火跃起一丝火苗，他清清爽爽地烤着火，在等段渊。
    他没想干什么。
    但或许，今夜他们可以一起做个好梦。
    美梦。
    洗浴间间内响起水声。
    段渊搁在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陆斯扬拿过来一看，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梁青林”。

    23第23章你喜欢他
    当地时间已经快是夜里十二点过。
    梁青林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段渊干什么？
    陆斯扬拿着不断震动的手机讥诮地眯了眯眼，露出讽刺的神色，方才烤着火炉心中溢满的浪漫美好如潮水般退去。
    想直接挂掉，心底里不知从何窜起的一小股邪恶念头又迫使他按了接听。
    陆斯扬不急着说话，那边就立刻传来小学弟怯怯的声音。
    背景一片嘈杂，强烈的音浪、人声和尖叫。
    “是段学长吗？”
    陆斯扬还是不说话。轻轻抚摸着桌面上用于装饰的洋桔梗和郁金香。
    梁青林有些着急道：“晚上陈哥他们带我来UK玩，他们下场喝大先回去忘了告诉我，我现在、现在被人缠上了，您能不能、能不能……”
    论坛结束后段渊就跟公司里的人分开行动，带着陆斯扬各处游玩，且形成被徐特助保密得很妥当，没有人知道，梁青林自然还以为段渊仍在s市。
    手机里又传来几个外国男人说话的声音，语气粗暴，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也能听出不是什么文明用语。
    UK是B国有名的人间天堂，许多在国内禁止的游戏和产业在这里都属于灰色地带，等待着全球游客来疏解欲望，追求刺激。
    以前就听说有些欧美买手对亚裔男性情有独钟，梁青林长得眉清目秀，被缠上了也不意外。
    电话那头的梁青林仿佛真的被什么人逼得节节退后，声音也越发颤抖：“学长，学长你在听吗？”
    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分明带着楚楚可怜的歉意。
    陆斯扬长腿从壁炉的火苗上一晃，面上神情冰冷，缓缓开口：“他在洗澡。”
    他甚至走到浴室门口，哗啦啦的水声一丝不落地通过手机听筒传到梁青林的耳朵里。
    段渊在里面看到门外人影晃动，从里面喊：“羊羊？落东西了？”也传到了电话里。
    陆斯扬惊了一下，又瞬间调整过来，故意对着手机温柔道：“没有，你继续洗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谁也没有再说话。
    方才的嘈杂也退得更远了一些。
    梁青林不再哭诉，仿佛胆量和冷静同时回到身上：“陆少什么意思？”
    陆斯扬笑了：“没什么意思，你也挺没意思的。”大晚上的来这一出。
    梁青林自小养尊处优，被人捧着，碰上陆斯扬这种硬刺立马被激怒：“你这样擅自接听段总电话不好吧？你凭什么帮他做决定？”
    陆斯扬盯着壁炉里温暖缠绕的火焰，赤着双脚踩上柔软的羊绒地毯，漫不经心说：“那你待会再打来问你的学长我凭什么，我先——”
    “等一下——”梁青林语气里透出一丝决绝：“看来陆少是不准备帮我转告了是吧，你说要是我今晚在这里就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往后我是不是也能成为你们之间的一根刺？”
    陆斯扬捏紧手机。
    梁青林那边似乎是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环境，声音很轻：“刺最讨人厌了，不疼吧但拔不走。”
    陆斯扬轻笑了一声：“那你就拿自己试试。”
    梁青林显然是没想到这个恶名在外的陆少爷居然还有点脑子，过了良久，他问：“你喜欢他？”
    是个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陆斯扬“啪”地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干净利落地把段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删除。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抬起头来，陆斯扬在那面看起来像是十八世纪花式的梳妆镜里看到了自己因为过于激动而红着的眼角和惊慌失措到泛白的脸颊。
    还有窗外那轮正好挂在半山坡上的月亮，汪汪的一轮，浸着海边的水汽。
    月亮那么明亮皎洁，他不明亮皎洁。
    段渊围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斯扬已经卷着被子躺在床上，玩手机，神情恹恹的。
    两床被子，他自己单独卷了一床，另一床被分了出来，放在床的另一侧，泾渭分明。
    段渊凝了一秒，刚才他铺床的时候明明是将两张被子上下叠在一起的。
    这样他们就能睡在一块，同一个被窝，两个人都盖上两床被子。
    虽然屋里点着暖炉也不至于冷，但他在意的是陆斯扬的态度。
    连睡在同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都不能忍受？
    他走到床边，眉峰间不自知地渐渐浮起一抹黯涩的阴沉。
    陆斯扬用手机挡着脸，偷偷注意段渊的动静，刚洗过澡的男人不像往日般衬衫西装、一派正式，可是为什么，睡袍质感柔和的衣布根本没能隐去一丝一毫他平日里给人的压迫感与疏离感。
    一羽长睫之下，黑眸幽深，下颌线紧绷着，悬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沿着微微突出的喉结顺颈而下，流过锁骨，流过胸肌……
    气场气势过于强大，即便没有那一副吓唬人的衣冠，也隐约能感受到对方此时没来由的阴沉。

    24第24章委屈
    段渊一坐到床上，陆斯扬惊觉，连对方朝自己压过来的影子都带着浓浓的荷尔蒙。
    要命。
    又替自己委屈。
    这个男人对他就是巨大的吸引源，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让他心跳加速。
    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低气压笼罩着小小的房间，即便点着温暖的火，开着明亮的灯，房间也显得潮湿冰冷。
    陆斯扬手机一丢，拉过自己的被子，冷声命令：“关灯，我要睡了。”
    段渊伸手去探他头发是不是彻底干了，陆斯扬迅猛一闪：“你干什么？”
    这种下意识的排斥最是伤人。
    段渊眯了眯眼，脸色很不好看，直接将人捞到自己身边，用了点力气，擒住陆斯扬的两只手，反手一剪。
    黑眸沉沉地压过来，语气并不温和：“你这又是干什么？”
    房间里灯火昏黄，陆斯扬挣扎了好一会儿，段渊才发现怀里人的眼睛是红的。
    眼角那一小抹，微微上挑的红，乍一眼看过去，就更像是一片犯了春色的桃花瓣。
    段渊愣了一秒，松开他的双手，却也没让放人走，声音冷沉：“羊羊。”
    陆斯扬恼羞成怒，重重捶了一拳段渊，还不解气，又打一拳。
    段渊目光锁在他脸上，定定坐着不还手，只是将人拉进，拿起他玉段子似的的手腕来细细看：“弄疼你了？”
    陆斯扬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段渊轻轻给他呼气，小时候也是这样，陆斯扬走路摔跤、打架没赢，段渊都说呼呼就不痛了。
    陆斯扬是被那个不明不白的求助电话刺激到了。
    被情敌忽然挑破深埋在心底十几年曲折心事的慌张、隐藏通话的心虚和不被段渊理解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他多想此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扑到这个人的怀里，狠狠抱住他，或者狠狠哭一哭。
    但不行，要是他真的这么做，铁定得后悔到明年。
    段渊压下唇边泛起的苦涩，轻轻地拍着肩膀安抚陆斯扬，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段渊看到他分被子时身上的戾气和阴沉消散得干干净净，语气沉静地问：“是不想和我睡吗？”
    陆斯扬弯着腰缩在被子里动了动，不答话。
    段渊就当他是默认，直接拉过一床被子把人全身上上下下卷好。
    又把第二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在离他稍远的一侧床边躺下，身上盖着陆斯扬的第二层被子。
    这样，陆斯扬就能盖两层被子，又能跟他保持距离。
    段渊：“这样可以接受吗？”
    陆斯扬还是不肯出声，段渊开了一天的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按下开关：“睡吧，我关灯了。”
    过了良久，黑暗中传来陆斯扬轻轻的声音：“段渊，你睡着啦？”
    段渊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对陆斯扬了。
    本来就不大的床，他们之间的距离还能再装下一个人。
    段渊两手抱在脑后，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天花板，自嘲一笑：“没有。”
    陆斯扬又不出声了，仿佛刚才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这个房间里的第二个人是否已经睡着。
    段渊知道陆斯扬叫他就是有话要说，耐着脾气问：“有什么事吗？”
    陆斯扬心中天人交战，但还是怕梁青林在那种地方真的出事的担忧战胜了心里那个叫嚣着“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的邪恶小人。
    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调平平地开了口：“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梁青林给你打电话，他……好像在UK遇到了麻烦，我把通话记录删掉了。”
    自首完毕他就自己沉入厚厚的被子里，蒙着头，拒绝接听和收到外界的一切信息。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到了段渊轻手轻脚开灯的声音，段渊好像是在给梁青林打电话，但那边显示关机，段渊又给徐特助打电话，吩咐了一二三。
    为什么躲在两层那么厚的被窝里还能把外边的动静、段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可况段渊已经把声音压到极低。
    过了好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
    陆斯扬像个不想听到审判的罪犯，继续躲在被窝掩耳盗铃。
    外面迟迟没有动静，段渊生气了吗？
    不知道。
    即便他能看出来段渊没有多喜欢这个学弟，但梁家和段氏不是正处在合作上升期吗？
    如果梁青林今晚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梁青林那种人才不会真的那么傻，他身边跟着梁家派过来的人，随时听候差遣。
    他最担心的也根本不是这些。
    段渊会对他有多失望呢？
    是不是终于也觉得他真的像外面传的一样冷漠歹毒、任性胡闹、草菅人命。
    段渊打电话问了徐阳*体的情况，梁青林的确是被几个出来玩的德国男人堵上了，但梁家一直派有人跟着他保护，是梁青林自己跳出来说自己能够解决。
    于是才有了这一通电话。
    但当梁青林发现段渊完全不能接收到他的讯息时，也不会真的那么傻，用自己来试一试是不是够格当段渊和陆斯扬之间的那根“刺”。
    徐阳也知道最近梁段两家正处于“热恋期”，不可出现差错，于是马上叫人解决。
    梁青林明明全身而退，但脸色仍旧很不好。
    段渊听了个大概，交代了两句徐阳，看好梁青林，别再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事，把人顺利安全带回国就算完事。
    又特别嘱咐了他，不必告诉梁青林自己这个时间点还打电话过来询问这件事情。
    交代完一切，挂了挂了电话，关了灯，就这窗外一点朦胧的光晕，看着沉在被窝里的陆斯扬，沉默不语。
    眼底里升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

    25第25章坦言
    被子偶尔出现微微起伏，裹在里面的人明显没有睡着。
    段渊侧过身，单手垫着脑袋，轻道：“我们聊聊？”
    黑暗中，低沉的声线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更为拨人。
    可在陆斯扬耳里，那声音就像那只身审判席上的锤子，一声一声落在他的耳膜上。
    嘲笑他的滑稽、控诉他的罪状。
    厚厚的被子里没有动静，段渊伸手拍了拍他，肃声道：“我知道你没睡着。”
    那团被子还是没动，段渊把缩在被子里的人拉出来。
    陆斯扬挣扎，无意间被子一掀，段渊意外摸到一手冰冷的眼泪，贴着滚烫的面颊。
    段渊愣住：“你……”
    陆斯扬最要面子，无论心里如何个千疮百孔，表面都得光鲜亮丽，张扬傲人。
    而此刻，他蜷缩着，以这样狼狈示弱、滑稽可笑的姿态，呈现在他心里最在意那个人面前。
    陆斯扬瞪大眼睛，索性一动未动，就着这个小孩子弯腰抱住膝盖的姿势，冷冷地勾了勾唇，双目放空：“你骂吧。”
    段渊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以一种决绝且不可逆的方式碎裂开来，就像他和陆斯扬之间结成的不可名状的羁绊，也在沿着一条不可见的裂缝越开越大。
    随即心底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痛，针一样大小，细腻又精准，再被一大片苦潮涌盖，喘不上气来。
    段渊想，陆斯扬是真的狡猾，每次都知道他最痛的地方在哪里，折磨自己，再痛到他身上。
    在许多事情上，即便看上去先错的是陆斯扬。
    他也没有办法不偏袒，不包庇。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的那么多努力，不是为了在陆斯扬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段渊就是把他绝望又倔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刻在心里描摹了十遍、百遍。
    这是为了让自己记住，陆斯扬脸上，往后永远也不能再出现这种表情。
    那种放弃的表情，就好像，他心里真的决定放掉了什么一样，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但放弃，总不是个好词。
    段渊在黑暗里，垂眉敛目，暗自和自己发誓。
    “羊羊。”
    陆斯扬感受到背上有温热指尖的触碰，颤巍巍地抖了抖身子，往后退去。
    看到他这样排斥自己的触碰，段渊收回手，依旧侧躺在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床侧，问：“我为什么要骂你？”
    陆斯扬不出声，一动不动地放空，段渊也不催他，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温柔地注视着。
    陆斯扬仿佛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段渊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段渊也不急，只是用不急不缓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骂你？嗯？”
    半夜山坡悬着的下弯月明晃晃的，皎洁的月光把那个低沉的尾音也照得缱绻勾人。
    从段渊的角度往下看，陆斯扬垂着头，额前飘着几缕漆黑的额发。
    平日里美到凌厉张扬的脸此刻对着窗口，白惨惨一片，花瓣状的眼角印着亮晶晶的泪痕，卷缩的姿势看起来万分乖顺。
    让人忍不住去搂住那一把白皙的细腰，将整个人拖到怀里抱着亲着哄着。
    段渊一忍再忍才没有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当事人却没有身处危险的自知，眉心紧紧皱着。
    为什么骂他？
    因为他不喜欢梁青林就百般针对？
    因为段渊从小到大对他百般照顾而他却偷偷对段渊起了那种不可告人的心思？
    因为他那点龌龊自私的心思被人戳破后就恼羞成怒掩盖下别人的求救信号？
    该狠的时候不够狠，就显得很蠢。
    就像此刻的他，蠢透了。
    段渊捻了捻食指，忍住想要伸手展平他眉心的手，有些事就要明明白白地说开，玩憋着的那套伤人伤己。
    “你是小看你自己，还是小看我，还是……看轻了我们。”
    明明语气还是温柔的，不过是声音沉肃了几分，但落到耳朵里去，就隐隐多了几分无奈和……失望。
    果然，陆斯扬一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来，解释的声音都微微地颤了起来：“不是，我……”
    一听这欲泣欲诉的声音，段渊又立马心疼得不行，连着被子一把将人卷过来，虚虚抱在怀里。
    他后悔了。
    陆斯扬他还不知道吗？最要面子的一个，而且，尤其是在他面前。
    逼他做什么呢？你想让他说什么呢？还是你想让他哭？你想让他伤心难过吗？
    那最后那些伤心难过也一定会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都这么多年的经验就不用再验证一遍了吧。
    被拖过来抱着，陆斯扬下意识地反抗挣扎。
    段渊两条肌肉线条内敛的手臂在他细致的腰上用力一收，像两根铁棒紧紧地将人箍在怀里，两条长腿也随之搭上来。
    男人身形高大，手臂和躯干都十分有力，身上带着旅馆里桔梗花香气的沐浴露味。
    被子里的人明显在抖，段渊放松了一分，隔着一层被子抱着他，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被子，哄人。
    陆斯扬还没找回北来，不知道段渊这一时一样的，到底生没生气。
    段渊以前就很闷，长大以后话更少，也只有在他面前的时候会多说几句，外头那些人怕他怕得要死。
    这个人就是这样，温柔对你好的时候，能溺死人，严肃起来杀伐决断的气势，也能把人冷到吓死。
    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早知道他就乖乖认个错瞎矫情什么呢，虽然被梁青林那种小婊、子戳破心里秘密的当下是很慌张，但他绝不愿看到段渊对他生气。
    虽然从小到大能把喜怒不形于色的段渊惹生气的人也一直只有他。
    陆斯扬试探地将手附上对方的袖子牵了牵手，也不说话。
    段渊见怀里的人不再剧烈挣扎，嘴角悄声一弯，又迅速收起，声音却是理智到可以上谈判桌的冷淡。
    “羊羊，我以前说过什么？”
    陆斯扬隐隐感觉到周身萦绕的那股迫人的势力，他看不到段渊的表情，只能看到男人上下滑动的喉结和线条冷峻的下巴。
    但光听着声音就让他感觉到压力，即便拍在自己身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这不是平日里哄着他惯着他顺着他的段渊，这是仿佛要把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的矫正过来的段渊。
    陆斯扬捏着对方袖子的手指紧了几分，指尖渗出一些白。
    段渊在黑暗中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小动作，但他只是扫了一眼，没理会，继续提醒：“我把你从陆家带回来的第一天。”
    “你答应过我的。”
    “不高兴就直接说，不喜欢就告诉我。”
    “这是我对你最基本、也是唯一的要求。”
    陆斯扬听得心酸。
    想起小时候还住在段渊家那些可以放肆粘着他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不自觉地就回到了小时候，被人嘲笑了、打架打输了、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是自己不高兴就可以被阿渊哥哥抱在怀里，自己把脸埋在对方的宽阔的肩膀，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个残酷又无聊的世界。
    他仿佛瞬间变回了那个小小的陆斯扬。
    段渊的热腾腾的呼吸打在陆斯扬的脸侧和耳尖，低沉喑哑的声音自胸腔里沉沉发出：“这些年我一直为了这个约定努力，你呢？”
    “你做到了吗？”
    那声音温温沉沉，不是刻意的温柔，却像夜半山腰的月光，冷清、很淡，徐徐传到耳朵里，却令人沉溺。
    可明明语气却还是严肃正经的：“你在飞机上说，你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
    “但你也要尊重我对你的信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需要我通过另外一个人的口里去了解吗？”
    陆斯扬觉得惭愧，只能不断地将脑袋在段渊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以此躲避对方盛满真心和诚意的叩问。
    段渊满意地看着怀里乖顺的陆斯扬，嘴上却是继续狠狠地捏准陆斯扬的七寸打，低缓的音色像是注入了魔力，一字一句宛如石子投湖，落入陆斯扬的耳朵：“没有任何人能在我这里否定你。”
    “即便是你自己，也不能。”
    他甚至想说“我愿意为你做的，远远不止这些，是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地步，你根本不必有一丁点儿的害怕和犹疑，因为连我也不知道，面对你，我的边界和底线在哪里。”
    但他还是忍住了，虽然他和陆斯扬似乎都能意识到，彼此之间的意义并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但这些话，听上去更像是告白，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陆斯扬对他的意义，是不可以用他那点喜欢和爱来冒险的。
    他宁愿舍弃那点自私的喜欢和爱，也输不起陆斯扬这个人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可能的，他绝不。
    陆斯扬安静地听完了段渊夜里断断续续的低语，彻底地冷静了下来，血液开始回暖，甚至开始沸腾，沸腾到几乎有那么一个瞬间想问出口“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妈救了一命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他再不懂感情也能感受到，段渊把他看得太重了，那种如有实质的感情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但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他问不出口。
    从小他就隐隐意识到，段渊其实是个生性淡漠的人，说冷漠也不为过，在外人面前始终游刃有余但始终客气疏离，他彬彬有礼地朝你走过去，只需要轻轻松松地迈出一步，但别人想走向他，需要作出一百步的努力。
    除非他自己愿意。
    陆斯扬拽紧被子，稳了稳心神。
    可下一秒，他心底蠢蠢欲动的期待和呼之欲出的告白就被一盆水泼得稀巴凉：“羊羊，我希望你快乐，这也是你妈妈最后的愿望。”

    26第26章我是吗？
    陆斯扬身体僵了一瞬，沸腾滚烫的血液冷却，脚趾一片冰凉，即便还贴着段渊温热的皮肤。
    他妈妈最后的愿望？
    陆斯扬挣扎着挣脱开这个变味的怀抱，冷淡问：“你不累吗？”
    他妈妈最后的愿望，为什么要段渊来完成？
    陆斯扬勾了勾唇弯，冷笑：“段渊，你还是在可怜我。”
    轻淡的声音在夜半山麓的空气中染上冰凉的温度，他嗤了一声：“省省吧，你的恩打算报到什么时候？”
    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生活、心情甚至生命这么多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陆斯扬一恼起来就更外绝情，不管不顾理智全无，什么难听的、说不得的话一股脑地往外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知恩图报、特别厉害是不是？”
    “我离开了你就不行过不下去是不是？”
    段渊受不了这些话，就算是陆斯扬的气话也不行。
    男人两道眉紧紧锁起，面带薄怒，不知道自己又触到小祖宗心里的哪一根弦，只得双臂用力一收，连被子带人狠狠钳制住。
    心中苦笑：我不厉害，是你能耐，是我离开你一天都过不下去。
    陆斯扬甩开他，段渊武力镇压着怀里乱扑腾的人，冷沉着声音威胁：“别乱动！”
    陆斯扬瞪他，推他，踢他。
    段渊将他双手剪到头顶：“你先听我说。”
    陆斯扬脾气上来，天王老子的话也不听，挣扎得更加用力，连身下那张不知是十几世纪木工的老床都开始咿咿呀呀晃动出声响。
    听起来跟人在床上打架似的。
    也不知道隔音怎么样，隔壁房间能不能听到。
    段渊无法，一只手固定住他单薄的肩膀，一只手收紧搭在他腰际的力度，声音的无奈里参杂着一股疲惫的沉重：“陆斯扬。”
    陆斯扬心头一颤，耳朵动了动，在段渊身、下喘着气，段渊趁势两条长腿伸进被子里一夹，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都牢牢固定住。
    见他情绪总算是慢慢平复下来，段渊探手到他颈勃后的软肉上惩罚性地重重捏了捏。
    又沿着脖子的肌肤寻到他毛绒绒的脑袋，伸进乌黑蓬松的短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带着一股安慰小孩子的意味。
    陆斯扬扑腾了半天，没力气了，如珠似玉的面颊染上一层薄红。
    段渊沉沉密密的声音自头顶上落下：“陆斯扬。”
    “我是在报恩吗？”
    一声问句喑哑又低沉，像一把细细的小勾子轻而易举地吊住了他的心，他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声音主人发声时胸腔有力的震动和清晰的心跳。
    “你自己说，我是吗？”
    段渊顶着一张英气俊朗的脸，凑近，面色冷峻，又问了一遍。
    陆斯扬移开目光，冰冷冷的心也跟着回温、跳动起来。
    他的脚趾因为那道喑哑而显得性感的声音蜷缩了缩，将脸微微扬起一点。
    试图于黑暗中寻找段渊那双永远深沉而冷静的眼睛，不太确定又假装不太在意地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段渊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办法劝服自己冒最大的风险说出那个最真实的答案，只是隐晦又朦胧地作答道：“我看不得你委屈。”
    他说这话的语气坦白又直率，态度也清正自然：“更不能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耍把戏欺负你。”
    兄弟情谊在这个时候永远是最好的挡箭牌。
    “哦。”陆斯扬撇撇嘴，说不上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为段渊对自己的无条件纵容和维护感到开心，却又因为不是他心底里最想要的那个答案而感到遗憾和不甘。
    这么多年，就算是养条狗都不能随便给人欺负了去啊，他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今晚实在是太晚了，他折腾得很累，再没有一丁点儿力气追根寻底，明天还要去参加盛大的节日，他实在没办法再计较什么。
    段渊并没有放开他的脑袋，而是连人带被子往上坤了一坤，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疏朗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也像一把金色的小锤子一般，一下一下落在他心头：“所以，你要信我，像我信你一样相信我。”
    他轻叹了一声气：“不然，我就实在是太委屈了。”
    “……”
    月光洒在陆斯扬那张美艳凌厉却在夜半时分又显得纯良无辜的脸庞上。
    他有点懵然，毕竟自从他自己搬出去住后，段渊已经好久没有和他像小时候一样亲昵过了。
    段渊催隔着被子抱着他晃了晃，催促他：“嗯？”
    陆斯扬不情不愿“哦”了一声。
    段渊嘴角在黑暗中一弯，又收起，问：“你还有什么想对问我的吗？”
    陆斯扬轻轻摇摇头，人又沉回厚厚的被子里。
    段渊眯了眯眼。
    过了半响，黑暗中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段渊。”
    “嗯。”
    “我讨厌梁青林。”
    段渊嘴角缓缓一掀，重新将人放在被子中间卷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个夹心长面包。
    “嗯。”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声低低的笑落得清晰，那一声应答也并没有刻意的温柔，但却像三月的湖水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勾得陆斯扬心底里另一句恶狠狠的真心实意：“特别讨厌。”
    段渊声音里有狭促的意味：“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陆斯扬努努嘴，在黑暗中发出一点不满的声音，像偷米没偷到的小老鼠。
    没过一会儿，他伸展了一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身板，踢了睡在旁边的男人一脚，又叫了一声：“段渊。”
    “嗯。”
    陆斯扬假装吸了吸鼻子：“你觉不觉得房里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他娇里娇气地埋怨：“你是不是把暖气关……”
    指责的话还没说完，段渊就利落地将人连被子往自己怀里一带：“好了，睡觉。”
    陆斯扬要笑不笑地，仗着是在夜里看不清，嘴角弯了一瞬，又迅速放平。
    手脚被困住也不妨碍他一个劲儿往段渊那里蹭，直到整个人都被段渊身上的气息包裹住，才感觉到安全，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上，段渊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前一晚折腾到三更半夜，陆斯扬还沉在梦乡。
    手脚已经完全挣开原本卷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攀附在他身上。
    陆斯扬睡相实在算不上多好，手脚四开，整齐的睡衣被撩到胸前，露出一小截白皙如软玉的腰，两点红梅若隐若现，额前覆着的发丝被压到翘起，添了几分稚气。
    那一星褐色的泪痣也还没醒过来，静静地安睡在垂下的眼睫旁，不似平时那般耀眼到凌厉，嫣红的小嘴微微张开，很是像在故意引诱着谁……
    段渊眼神一暗，黑眸沉沉地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看了许久，感受着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直到腰腹一紧，大腿根隐隐有了紧绷的感觉才回过神来。
    他苦恼地按了按眉心，果断扒开陆斯扬攀附在自己身上的四肢，下床，进洗手间，冲澡。
    把陆斯扬喊起来也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个中难度在陆斯扬上学的时候他就有幸见识过。
    走到床边轻轻推他：“陆斯扬，起床。”
    陆斯扬眼睫都不眨一下，双手直接顺势拉过他的手臂往自己头下一枕。
    细嫩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手掌心，温热的呼吸洒在小臂上，那股撩人的痒意沿着静脉血管窜到脑皮层，刚刚洗凉澡灭下去的火又隐隐有要烧起来的趋势。
    段渊眉心一皱，索性直接上了床去掀开被子。
    陆斯扬还是不睁眼，手脚并用地往段渊身上软软一挂，前额抵着他的下巴，微微张开的嘴正正对着段渊睡袍敞开的胸口。
    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小嘴，正对着男人的心口呼气。
    那一秒，段渊心口仿佛是被一个烧得绣红的铁烙烫过一般，温度陡然升高到让人心智焦灼。
    段渊愣住，然后就被一个重量毫无防备地拽到了床上。
    罪魁祸首却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样子，闭着眼直哼哼，在段渊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也只有这种时候能毫无顾忌地揩油，陆斯扬半梦半醒地想。
    段渊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胸部肌肉真的好硬啊，怎么自己练了这么久也没有半点成效。
    陆斯扬眼睛睁不开，只好在半睡半醒间勉力竖起耳朵注意身侧的情况。
    正当他偷偷咧嘴，暗自洋洋得意于周围一点动静也无，想是段渊默认了他的赖床，就感知到一只手轻轻地揪住了自己的耳朵，两根修长的手指还细细地捻了一捻，沿着耳郭到耳垂，仿佛把玩一般。
    血管、经脉腾一声赤红一片。
    耳朵是陆斯扬身上特别敏感的地方，一时之间，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陆斯扬依旧没睁开眼，可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一层燥热。
    随后，一个温热的声音紧紧贴着他的耳尖徐徐传进耳膜：“醒了就起来，别装睡。”
    明明气息是热的，声音也是热的，却让他在不可视明的情况下，感觉是在下着细细密密的雨，脸庞、眉睫、呼吸，湿漉漉黏腻成一片。
    段渊那两瓣一张一合的嘴唇离他耳朵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伴随着一字一句，都能感受到潮潮的湿气。
    陆斯扬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腾”地蹦床而起，一秒都不再多耽搁。

    27第27章瑰色
    早上在旅舍吃了老板夫妇亲手做的烤松饼和拿铁。
    最后一块枫糖奶油司康，陆斯扬咬了一口，嫌太干咽不下，段渊直接拿过来三两口解决了。
    微胖的金发老板娘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他们说了几句当地的俚语。
    陆斯扬没听懂：“她说什么？”
    段渊脸色微变，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淡定回道：“她祝我们旅途顺利，玩得愉快。”
    陆斯扬笑着用英文高声回老板娘，信誓旦旦保证：“我们会的。”
    金发女人怀着一种满意的、慈爱的微笑目送他们装车。
    回霍尔西塔镇中心陆斯扬抢着开车。
    途径草色碧青的牧场、池塘和田园，一望无际的郁金香和桔梗、细雨洗过后黛色的群山是欧洲人独享的殊荣。
    陆斯扬开了窗，刚飙了会儿，就被段渊肃声提醒时速保持在40迈的限速以内。
    说了两次。
    陆斯扬不耐烦：“好了好了我知道！”
    段渊低头回邮件，又听见他讨价还价谈条件：“回去你给我封路，陈一帆说他又进了一辆超跑，让我试试手。”
    段渊不乐意他总是跟那帮公子哥混一块，没抬头，不置可否：“再说。”
    陆斯扬狠狠瞪他一眼。
    潮湿的海风从窗口徐徐灌进来，吹得人心头舒畅，陆斯扬一时兴起，嘴角一勾，连窗外经过的奶牛都不放过，对着人家吹了声口哨。
    那股日天日地的浪荡劲儿没眼看。
    段渊淡淡出声提示：“专心开车。”
    陆斯扬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到了镇中心，游客越来越多，吉普的驾驶座才换了人。
    今日的陆斯扬全然不是昨夜的陆斯扬，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不是。
    大概是昨晚说开了之后睡得不错。
    今日看起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段渊刚倒进车位停好车，就看到陆斯扬站在不远处的中央银币广场上被两个金发白肤女郎围着搭讪。
    他打小知道陆斯扬生得美，可不知道他这妖孽的长相在审美标准不同的国外也这么吃得开。
    刚刚进入小镇的路上堵了一会儿车，有一辆红色敞篷莎塔从他们的吉普边上缓缓蹭过。
    车上坐了几个肤色不同的女人，大胆得向陆斯扬起哄发放飞吻。
    陆斯扬嗤笑一声，索性将车窗开到最大，轻车熟驾地将双手搁到车沿边，大大方方地望回去，报以一个绅士的微笑，一双桃花瓣似的眼斜斜一挑，波光流转，一星浅褐色的泪痣熠熠生辉。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放电。
    隔壁车上那几个热情奔放的女人恨不得在大马路上跳车过来。
    段渊一脚油门踩下去，将他们的眉目传情绝断在席格利亚的玫瑰大道上。
    而此刻，段渊没有下车，独自坐在驾驶座上远远打量过去，广场上音乐喷泉交错变换，白鸽飞了一路。
    大西洋西海岸的阳光洒在陆斯扬白皙如玉的脸庞，身边那两个白人女孩很高，一人一个游客背包，像是从附近过来过节的大学生。
    但还是陆斯扬更高一点点，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也很耐心。
    他微微低下头凑到其中一个女孩耳边说了几句话，逗得两人开心地哈哈大笑。
    陆斯扬嘴角一歪，也露出了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漫不经心的，自在，松快，又有点坏。
    不是在安城各个场合里那种精心设计过弧度的精致的笑容，没有锋利，没有茅箭，没有隔阂。
    这个节日里镇上到处都是玫瑰，各色的。
    一个女生把手上的一捧花送给陆斯扬，陆斯扬客气地收下，还入乡随俗亲了亲女孩们的手背以示感谢。
    段渊远远看着陆斯扬展露在晴空之下的笑容，心里竟不觉得吃醋或难受，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甚至，自心底深处生发出一层祥和平静的自豪感、充实感，没有嫉妒，没有占有，怀着欣赏和感激。
    在安城，他永远看不到陆斯扬这样的笑容。
    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想过他们之间该写或者说只能写一个怎样的结局。
    陆斯扬心性不定，或许会再玩几年，玩到一定的年龄就会在喜欢他的一群人里挑几个试着认真谈一谈恋爱。
    过几年再从那些人里找一个他最喜欢的结婚，当然，那个人必须经得起段渊的考验。
    性格要好，要包容陆斯扬奇奇怪怪的脾气。
    厨艺也不能太差，陆斯扬的胃太娇贵了，他养了十几年才把人养好一点，不能就这么又被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随便糟蹋坏。
    那个人应该要是全天下第二爱陆斯扬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爱陆斯扬能比得过他。
    到了那个时候，陆斯扬有事还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吗？跑车坏了谁来帮他修？如果喝醉了会是谁在半夜去接他回家，照顾他？
    不，陆斯扬结了婚，他就要逐渐退到一条合适的界限之外。
    不能再单独两个人一起去喝酒、旅行、看电影玩电动，只能偶尔在某个加班之后的深夜打给电话问个近况，或者在小圈子聚餐的时候碰个杯问上一句最近好吗。
    如果陆斯扬喜欢的是女生，结婚几年后就会自己的孩子。
    那他也一定是个比孩子爸爸妈妈还疼他的叔叔。
    在他生日的时候买豪华的蛋糕和昂贵的礼物。
    小朋友很有可能也像陆斯扬一样成绩不好，他没准连教功课的任务都要揽在身上。
    这样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总归还是陪在他身边，这一生都陪在他身边。
    换一种方式而已。
    要知足。
    他的生命里能有一个陆斯扬来过，就应该要知足了。
    段渊轻轻闭上眼，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额头，想要缓解不知道何时涌上心头的煎熬和抽痛。
    明明都想通了，明明一切都还不算太糟糕。
    明明他还能找到不彻底离开的方式，明明大西洋西岸的阳光这样和煦温喜，不知怎么就让人感到眩晕，焦灼和无力。
    他缓了许久，放下酸痛到麻木的手臂，一睁眼就看到了抱着一大束玫瑰朝自己走过来的陆斯扬。
    日光鼎盛，那一刻，之前的定论又统统推翻。
    青年明神情傲踞又张扬，五官精致得近乎邪魅，脸色太白，唇色又太红，玫瑰映着他，他的脸庞却又比玫瑰更魅惑人心。
    他的心情这样好，嘴角勾着就走过来，那双桃花眼晃啊晃，直接晃进了人心里去。
    天地旷野，陆斯扬是唯一的一抹瑰色，鲜活，天真，明丽，永不失色。
    这许多年的命题，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思虑得再周全再完满的结局全都统统推翻。
    段渊认了。
    他跟陆斯扬认输，跟自己认输。
    陆斯扬就是他心口上那一枝最娇艳欲滴的玫瑰，他不能忍受他将手里的那一捧玫瑰献给任何人。
    陆斯扬刚刚给两个背包客指完路又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人，只好直接走去停车位看看。
    不知道默默坐在车上不动的人在想什么，远远看过去，段渊落寞孤寂的身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抱着花弯下腰敲了敲车门。
    故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在车上干什么？”
    段渊摇摇头下了车，淡淡瞥了一眼对方恨不得堵到他脸前的一大束鲜艳玫瑰，心里好笑，嘴上故作疑问：“哪来的花？”
    陆斯扬蹦跶半天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面上却是漫不经心地，好像收到花发生在他身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哦，刚才两个白美人送的。”
    段渊了然点点头，继续从善如流道：“看来陆少在国外也很受欢迎。”
    陆斯扬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应该的。”
    见段渊没再答话，他又用一种“说到这我顺便一提”的语气道：“国内也大把人排着队给我送花。”
    这倒是不假，而且送花的男女都有。
    段渊抬手，露出骨节漂亮的手腕，把衬衫衣领拉低一分，自嘲一哂：“是吗。”
    “你什么情况？”陆斯扬嫣红的眉尾一挑，尽是得意的嘴脸：“我以为这是全安城都知道的事情。”
    段渊面色淡淡，敷衍至极地应了声“嗯。”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快步朝前面走去。
    陆斯扬被落下了几步，线形优美的薄唇微微抿紧，悄然泄露了他的主人根本没有他所表现的那样怡然自得。
    他跟上去，鼓足勇气，佯装不在意地将手上装束精美的玫瑰往身侧之人的怀里一塞。
    被塞了一怀抱香气的人微微一愣。
    段渊：“你……”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当地月亮节送玫瑰花的意义。
    送花的人倒是很凶：“让你帮我拿一下而已！”
    段渊静静地看他，良久，本是沉黯平寂的眼底浮泛起淡淡笑意：“好，我帮你拿着。”
    霍尔西塔镇被一条运河贯穿，两个人跑去坐船。
    段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个单反，陆斯扬一开始还端着摆着不想让段渊拍自己。
    拍游客照是全天下最傻、逼是事儿！
    真香！
    他发在狐朋狗友群里的照片被陈一帆和杜三那两只狗腿夸得天地失色，惊为天人。
    陆斯扬快有点找不着北了。
    段渊显然是很会拍他，斟酌着光影，于动静之间捕捉到他最生动鲜活的一面，那些细微的神态和表情，他都怀疑平时段渊是不是有偷偷地观察他才能拿捏到如此精准细致的地步。
    在他的相机里，陆斯扬不是原来的陆斯扬。
    是罗西利亚河面金箔闪闪的碎影，是山麓牧野田园最蓬勃娇艳的玫瑰，是中央银币广场音乐喷泉下潋滟水光，是他心尖顶礼膜拜、悉心供养的无与伦比的昳丽瑰色。

    28第28章不解风情
    陆斯扬凹了各种造型，最后才发现，原来那个拿着相机的摄影师才是最帅的人。
    段渊出来玩儿，一身棉麻阔绣衬衫，勾勒出高大英挺的身形，做工考究的休闲裤显得腿又长又直。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在北欧小镇和煦温柔的阳光下，平日里俊美得冷冽犀利的眉眼，熠熠流着光，双手举着相机，又平添一丝清逸之气。
    去塞利亚加河游船。
    玫瑰云杉丛生，水草摇曳，游船如织，唱经曲的船夫摇着桨。
    陆斯扬凑近段渊身边指挥：“我看我看。”
    “去，再来一张。”段渊退开半步，调好光圈，指挥他的站位，“往船头站一点才能照全身后的拱桥。”
    陆斯扬又想拍好了发到杜三和陈一帆的群里装逼又不耐烦造型凹来凹去的：“好了吗好了吗？”
    段渊无奈：“不要动。”
    好不容易拍好一张，多动症儿童陆斯扬三步并做两步窜过来。
    此刻水波暗涌，船忽地荡了一下，段渊迅速扶稳他，这姿势看起来就跟在背后环抱住人似的。
    他以为陆斯扬会不自然地挣开，哪知等了几秒，陆斯扬根本没动。
    段渊垂眸，退开半步。
    陆斯扬也借着船晃半真半假往后靠了半步。
    这样一来，倒是很像他主动缩进段渊怀里。
    “……”
    段渊倏地轻声低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陆斯扬刚刚是想开玩笑的，谁知道段渊环抱住自己。
    还没来得及回味，对方就放下了双臂，旖旎的气息被水汽吹散得干干净净。
    陆斯扬气得连唱歌的船夫说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介绍他通通都没有听清。
    但也并不再敢肆意妄为，段渊那么精明，他怎么敢轻举妄动。
    想了想，还是自己端端正正坐好吧。
    可惜，迟了。
    正当他要挺起腰杆的时候，身后扑来一股清冽的气息。
    段渊直接地将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线条优越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从后面将相机放在他眼前。
    男人翻起了刚刚那张照片，若无其事地问：“看，这张怎么样？”
    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段渊从面抱住了他整个人。
    陆斯扬的背堪堪贴着段渊的胸腔，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发音时的颤动。
    陆斯扬从头发丝到眼睫毛都被包裹在段渊淡淡的沉香木之中，脑袋慢掉一拍，身形一顿，歪了歪脑袋，勉力定神才看清是刚刚自己跟乱唱一通的老船夫抢划桨时候的抓拍。
    陆斯扬为掩饰心里的紧张，眉梢夸张地动了动，全身是戏：“啧啧啧，这人是谁？真特么好看。”
    段渊低低一笑，音色沉沉，应和道：“嗯，真好看。”
    船身又晃，陆斯扬侧头望见段渊线条分明的侧脸。
    西塞罗的纯净金色的阳光将他的鼻梁映照得格外笔挺完美，一双眼睛深邃到有种神情的错觉。
    他着了迷一般，索性将全身的力气卸下，直直倒在身后的男人怀里，长腿一伸，撒莫名其妙的气：“累死了！”
    抱怨的语气，可又分明给人他心情还不赖的错觉。
    段渊的手放在他的后腰，虚虚撑扶着，不让他跌倒。
    另一只手抬至他额前遮挡着，不让午后过于炽烈的阳光灼伤他的眼睛。
    水声轻缓，游船驶过一座又一座拱桥，船身偶尔有些荡，但段渊的怀抱很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给人安稳可靠的感觉。
    四点的太阳越发灿烂，两人去了当地几百年历史的小店喝下午茶。
    陆斯扬的嘴，说话刻薄，吃东西也刁钻。
    买了许多，尝一口不喜欢吃的就直接扔给段渊。
    牛油果拌火鸡和土豆泥意大利面，黑加仑果汁加了一点翘苏，陆斯扬总算心满意足，心情大好时不忘朝cos成玫瑰精灵的餐厅女佣抛了个媚眼。
    段渊淡淡扫了一眼过去：“好好吃饭，别发*。”
    陆斯扬眉梢挑了挑，罔若未闻，继续回过头去对玫瑰精灵粲然一笑。
    “这叫入乡随俗！”
    买单的时候又收获金发碧眼小姐姐偷偷塞到手上的一枚卡片。
    上面写了电话和公寓住址，卡片还散发着淡淡的鲜花精油香气。
    陆斯扬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就被段渊未经同意拿过卡片往自己裤带一揣：“没收。”
    “哎哎哎，”陆斯扬不服，喊天喊地喊冤：“断人桃花，缺不缺德！”
    段渊神色自若没理他。
    陆斯扬不忿：“刚刚街角那个意大利女人过来往你裤兜塞丝巾我怎么没没收呢？”
    段渊凝眉：“你要吗？给你。”
    陆斯扬：“……，不了，谢谢。”
    两人吃饱喝足就在阳光和煦的小镇子里慢悠悠地闲逛，路过扎头巾的长辫子混血小姑娘卖气球。
    段渊凝眸看了一会儿，想起陆斯扬长这么大自己还没有给他买过气球，扬了扬下巴，随口问道：“给你买一个？”
    陆斯扬今天是多动症儿童，脚尖一提路上的碎石子：“滚！”
    段渊也不生气，将单反挂在脖子上，信步悠然的模样不像往日那么严肃正经，像个出来旅游的公子哥，陆斯扬正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游人如织，走出清静冷僻的街巷就是人潮中心的广场。
    一群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女生嬉打笑骂着从他们身旁经过，一动作幅度特大的高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一下陆斯扬，陆斯扬一个没站稳就要在人群中跌倒——
    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胳膊才幸免于难。
    等陆斯扬站稳了，段渊才慢慢松开紧紧扣住他手臂的右手。
    “好好走路，”段渊皱着眉，目光沉了下来。
    今日游人成群，规模盛大，在这里摔倒非常危险，街道两边有当地治安部门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卫员，防的就是发生踩踏事件。
    “……”卷发男生和陆斯扬被他的语气吓一跳。
    男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自己太莽撞害得这位美丽的中国男孩被家长批评。
    遂用英语真诚地道了歉，陆斯扬压根没当回事，拂了拂衣角，明灿一笑，不在意地摆摆手。
    外国男生盯着他忽然化开的笑容一愣，支支吾吾发出邀请：“那个，你……我们现在要去圣殿看滑板比赛，今天开幕，你要不……”
    段渊脸一沉：“抱歉，我们还有事。”拉着陆斯扬就往前走。
    陆斯扬一脸不解，满头问号，被带着走了好远才扯扯段渊的衣角。
    段渊微微倾身打量他：“没撞到哪儿吧？”语气柔和，明显透着一丝无奈。
    陆斯扬没当回事，耸耸肩：“没有。”
    段渊怕他再被撞到，索性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走在自己前面，几乎是从身后半包围着着人往前走。
    酒吧街两旁清一色的哥特式建筑，祖母绿玻璃窗和金色檐角折射出明亮的华光，巷子里铺了理花石板。
    有成熟妩媚的女人提着花篮经过，明目张胆地给段渊塞花束，段渊面无表情，用疏朗磁性的声音礼貌回绝。
    “不解风情！”陆斯扬嗤之以鼻，又露出点狐狸似的坏笑：“你觉得她像不像maggic？”
    Maggic是最近红起来的模特，杜三约过人一起出海。
    maggic自己也是个够拼的，外向又火辣，酒桌上主动来和陆斯扬喝过皮酒。
    差一点儿嘴对嘴那种，被陆斯扬真醉假醉装着错开去。
    Maggic咂咂嘴，觉得有点遗憾。
    当时陆斯扬都喝高了，maggic艺高人胆大，主动送陆斯扬回房间，本以为当晚定能成事。
    女人情趣睡袍都换上了，没想到对方半醒过来，看到半裸着的她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外一阵疾风暴雨的拍门声。
    听那架势听着还以为不是地震就是酒店着火。
    Maggic揽好轻纱丝绒情趣睡衣试探地开了条门缝，对上一双阴沉狠厉的眼睛，乌黑幽沉，犹如一潭死水。
    她寒颤还没打完，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推开，闯进来一个英俊冰冷面色阴郁的男人。
    又是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脸。
    Maggic算是看明白了。
    可惜了，女人心里想。
    陆斯扬还愣在床上，看着气势汹汹、满脸厉色的段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扶上剧痛的前额：“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他喉咙滚了滚，揉了揉眼睛，试图捋顺线索：“我、我这刚醒就在这儿了，你、你让我缓缓。”
    段渊眼刀含霜，转向女人，淡声问：“你做了什么？”
    Maggic怂了怂肩膀，遗憾道：“还没来得及。”
    陆斯扬此刻又旧事重提，段渊全然不接招。
    他不甘又故作兴趣盎然地试探道：“怎么，异域美人也入不了我们段总的青眼。”
    “我瞧着刚刚递白玫瑰那位，大胸长腿的，皮肤够白，眼睛够黑，办事的时候一定很带劲。”
    段渊沉默，抬眼，定定望向陆斯扬，俊朗的眉宇间一双深沉的眼睛漆如墨玉，犹如一潭忘不见底的深渊，那样不经意的眼神，偏是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事实上，他听到“皮肤够白，眼睛够黑”这个形容的时候，只能想起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镌刻在他心底无数个日日夜夜，数以经年。
    段渊眯了眯眼睛，显得冷静又克制，绝不会有人知道他脑海内正掀起一场怎样疯狂而热烈的巨浪。
    至于办起事来，够不够带劲，他也很想知道。
    非常想。
    陆斯扬见段渊沉沉的目光压过来，心里一颤，吞咽了一下唾液，回过神来又觉得奇怪！
    自己有什么好怂的？
    百花丛中过的陆小少爷得不到认同，勾了勾唇角又心生一计，急着发表高见：“不喜欢这款的？那那个邀我们去喝酒的金发也不错，看得出来，花样很多，不如今晚我们就跟她去见识见识怎么样？”
    段渊脚步放快了一分，还有人不见眼色地滔滔不绝，听者神色淡淡，目光扫过他兴致勃勃的脸，语气不温不淡，评价道：“你很了解。”
    陆斯扬一脸“阅尽千帆”的得意，谦虚道：“那倒也略知一二。”
    “陆斯扬。”段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干、干嘛？”突然被这么正儿八经叫名字，陆斯扬一颗心又被不经意地攥了一下。
    心眼提起来，隐隐想象和期待着对方后面要说的话。
    段渊将手臂从他肩膀放下，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墙，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头稍稍歪着，一副认真谈话的姿态，让听他说话的人也不禁跟着严肃起来。
    “你很喜欢这样玩吗？”

    29第29章礼物
    陆斯扬没有听清：“什么？”
    段渊不假辞色，一双乌深的眼睛冷清也镇静，不留一分让他含混过去的机会，索性将话摊开：“我不觉得你是真的有多么喜欢在外面玩。”
    陆斯扬回过神来了。
    段渊这是嫌他不学无术无所事事成日鬼混？
    “你觉得？”陆斯扬长久以来在人前勉强撑起的自尊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
    他也知道自己是有够玻璃心的。
    可是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不争气。
    或者说，是爱让人变得不争气。
    他用声色犬马掩盖自己的执念与真心，暧昧、纵酒和夜半的舞场都不能麻痹他的一腔爱意，反而招来了质疑和不屑。
    “那你还是真是自以为是。”陆斯扬嗤笑，黑如鸦羽的睫毛微微垂下，下一瞬又蓦然掀起，身上长起的刺闻声可见，泠然倨傲，讥诮一笑。
    那笑容也是极为明艳灿烂的：“段总看不起我应该也有一段时日了吧？憋到今日才说真是难为您了。”
    段渊沉下脸，眉心蹙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斯扬还是笑，薄薄的、轻飘飘的，一层风过就能吹散的浮云。
    段渊把人向着自己拉进一步，距离不过咫尺，堪堪就要额头相抵。
    他这才发现陆斯扬身体已经僵成一片，不由得心疼地轻轻拍了下他的背，放软了语气：“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更不会看不起你。”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高中开始和陈一帆他们出去玩的。”
    “那段时间……我太忙了，没有空陪你，总是留你一个人在家，还安慰自己说你能交到一些朋友也是好事。我总是怕你……不是真的过得好，不是真的开心。”
    陆斯扬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
    段渊垂眉敛目，无奈一哂：“算了，难得和你出来玩，说这些做什么，走吧。”说着又伸手揉了一把陆斯扬乌黑蓬松的脑袋。
    他收回手放在兜里，转身走了没几步，衣袖就被一股轻小但却笃定的力量一顿。
    段渊回过头：“？”
    身后牵住他衣袖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把脸撇到另一边，嘟哝道：“和你一起比较开心。”
    段渊没有听懂：“什么？”
    陆斯扬这会儿又不害羞了，绷着脸像宣读圣旨一样陈述：“我说，和你出来比跟他们玩开心。”
    说出这句话跟赏赐似的，满身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
    段渊面色微凝，一不留神就被这小祖宗一记直球砸得心里泛甜。
    说话的人倒是丝毫没有自知之明，仍然沉浸在段渊刚刚的话里。
    他过得开心吗？
    和陈一帆他们在灯红酒绿里夜夜笙歌一掷千金真的开心吗？
    一开始的确会被花花世界里的刺激和新奇俘获，但过后又会被新的空虚、失落和苦恼淹没。
    那时候这样放纵自己，不过是在段渊忙着下场厮杀那几年以这种方式控诉他对自己的疏忽和漠视，千方百计引起他的注意。
    但现在……
    段渊让他抬起头：“真的？”
    陆斯扬被他乌沉深邃的眼神逼得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段渊星目幽深：“那就多和我在一起。”
    他想说，那就和我在一起。
    陆斯扬扭开橘子汽水喝了一口：“看你表现。”
    “嗯，我一定好好表现。”段渊淡声道。
    随即圈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拉，避开迎面扑来的不知哪个国家的旅游团，花红柳绿的一大群人。
    陆斯扬看了一眼他节骨分明修长的手指，没有挣开：“哦。”
    霍尔西塔教堂是当地著名的打卡圣地，湖边是一个贩售博物馆。
    里面都是一些上过世界巡回观展台或者拍卖场的物件，经过官媒的鉴定和宣传，专门供世界各地有钱的旅客来拉动经济增长。
    给他们讲解的是一个大胡子，用西塔纳口音浓厚的英文介绍十三世纪贵族的酒杯、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遗留的颜料、哪位教皇衣袖上镶嵌的纽扣……
    陆斯扬听得兴致缺缺，走马观花，连打哈欠。
    大胡子口音太浓，他只能偶尔攫取到一两个词，云里雾里。
    段渊倒是听得很认真，大胡子很精明，每一个物件都介绍得很详细。
    毕竟中国游客财力丰厚，出手大方，而这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绝对又实属中国游客里品相上乘的有钱人。
    当他介绍到那根十八世纪王妃佩戴过的脚链背后浪漫绝美的爱情故事时，那位看起来更高一点的俊朗冷清的中国游客脚步一顿，深沉幽黑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亮光，渐渐浮上些许趣味。
    大胡子抓住机会，更加卖力地卖弄起这根链子的做工、价值和背景：“这是莎塔十三世远航波罗的海之时，太过思念皇宫里的王妃。采了大加高罗索山脊之巅的琥珀，命十七名工匠同时赶设计赶工而成。”
    “莎塔十三世和王妃是我们国家爱情的象征，他将链子送给王妃时，附上信说，这是我对你不可估量之爱，所以，BCC作宝鉴专访的时候，命名其为不可估量之爱……”
    大胡子见段渊有兴趣，说得起兴，恨不得再将国王与王妃的浪漫爱情故事从头到尾背一遍。
    陆斯扬觉得头疼，听又听不懂，不耐烦地戳了戳段渊，示意他跳过这一个环节，直接去下一个地方逛。
    段渊反手一按，直接将他的手指收覆掌心：“不急。”
    随后朝大胡子示意，这条链子他将会买下。
    大胡子的滔滔不绝陆斯扬一句没听懂，但段渊醇厚地道的伦敦腔他可是熟悉得不得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段渊低眉考量链子的做工和材质。
    陆斯扬一顿，脸色微变，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从那温热的掌心里抽出，轻飘飘一笑：“段总好兴致，出门在外不忘买伴手礼回去讨人欢心。”
    段渊薄唇欲启，大胡子恰好将包装好的链子和发票送回来，他只能先签字办理保险保修手续。
    陆斯扬一想到段渊和他在一起出门游玩还不忘买如此昂贵的礼物去哄国内不知哪个女人，他就满腹心酸委屈，就算是公事合作上的礼貌客气、逢场作戏也令人难以忍受。
    总不可能是要送给他母亲，段渊与他生母关系寡淡，段家的女辈里他也数不出什么适合这份礼的人选。
    陆斯扬唇线抿得紧。
    他爱不到他想爱的人，他只有这一点点时间，他想让段渊这短短几天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被他满满地占据。
    他只是想拥有一段纯粹的回忆，不算过分吧？

    30第30章忠诚
    陆斯扬越想越伤心，忽然转头就朝门口走去，甩下后面段渊叫住他的声音，越走越快。
    段渊是在湖边的皇室花园追上人的，在签完一堆保单和证书之后。
    他一把钳住陆斯扬的胳膊迫使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哪里还有什么混世小魔王，眼前这个是只绵软的兔子吧。
    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眼角微红，更像三月天飘落水面的桃花，泛着粼粼水光和春意，让人恨不得……
    段渊伸出手重重地擦拭着他眼角的皮肤，指腹的茧摩擦着陆斯扬柔嫩的肌肤，他连声音都颤了颤：“段渊，你不要欺人太甚。”
    段渊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缓缓地蹲下、身去，伸手圈住他的脚踝，将那条棱面闪着钻光的琥珀链子用手捂暖了一些，往他脚上轻轻一扣。
    被指腹触及的脚踝皮肤温痒骚动，脚尖一片颤栗，脚趾蜷缩。
    陆斯扬僵住，下意识地要把脚缩回去：“你、你干什么？”
    段渊使了劲，定住他的脚踝，低着头没看他，仍是埋首摆弄链子上魔光的系口，只有醇厚而磁性的声音自下而上传过来：“我干什么？”
    链子终于系好，大小合适。
    莹白闪烁的克菲尔钻石被切出完美精致的棱角，锁住西林霍斯璀璨的阳光。
    衬着陆斯扬那一小截节骨突出的白皙脚踝，无端之中就自有一种性感和诱人。
    段渊还是没有站起来，一双节骨分明的手还触着他脚上的皮肤，倏然抬起头沉静地看着陆斯扬的眼睛。
    仿佛那灼灼的目光要直直地浸到他的心里去，嗓音蓦然低沉，尾音放得很轻，隐隐有些缱绻的温柔：“我在讨人欢心啊。”
    说完，又用微微粗粝的指腹摸了摸陆斯扬的脚踝关节。
    陆斯扬方才还冤屈不愤的脸“滕”地一声就红了起来。
    右脚踝上那一圈本来微微冷感的链子瞬时像一个火烙钳在他的脚上。
    存在感极强，烫得惊人，险些让他站不稳。
    段渊坦然地收回逼人的目光，看着那一小截白软如暖玉的脚脖子，回想起方才手上软滑细腻的手感，眼眸深沉了一分，不动神色地捻了捻手指。
    陆斯扬脚上扣了那一小圈链子，仿佛连路都不会走了，一脚深一脚浅的。
    段渊觉得好笑，伸手要去搀扶，被要面子的陆少爷红着脸一手甩开。
    “你给我戴这个干嘛，娘兮兮的。”知道了段渊不是送礼物给别人而是给自己，陆斯扬的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趾高气扬得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是怎样的一脸委屈和气愤。
    “不娘，好看。”段渊淡声评价，目光再往下，在那条脚链上扫了一圈。
    陆斯扬立马感觉那一小圈挂着链子的几寸皮肤又开始升温、发烫。
    他只好绷着脸道：“那倒也是，还真没有东西搁我身上能不好看的。”
    段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陆斯扬为掩饰自己的雀跃，没话找话：“那个大胡子跟你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什么。”
    段渊镇定自若面不改色：“他说这链子是国王莎塔十三世最信任的将军出征前送给他的，在他们国家是忠诚的象征。”
    硬是把一段浪漫唯美的皇室爱情故事变成了忠君仁义的家国情怀，史学家知道了怕是气得能揭开棺材板跳出来。
    陆斯扬不疑有他。
    忠诚？
    段渊是要向他表达忠诚？
    可是他们连爱情的契约和承诺都没有，谈什么忠诚呢？
    不过，忠诚也大可理解成朋友间肝胆相照的忠诚，亲人间相濡以沫的忠诚。
    即便它的含义多得跟高考的阅读理解一样让人于混沌之中摸不清头脑，陆斯扬仍然是压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吐出来的却是一句不屑的嘲讽：“送个破链子表忠诚，就这将军的脑子能打胜仗吗？”

    31第31章回国
    陆斯扬心血来潮买了面包，在塞罗泊边喂天鹅。
    皇室花园里的天鹅高贵傲慢，对别的游客喂到他们嘴边的食物不屑一顾，连尊口都不见得张一张。
    陆斯扬没这个好耐性，面包随手一撕，往湖里利落一洒，反倒引得品种高贵的天鹅们伸长了洁白的脖子争相抢食。
    天鹅的表现使得陆斯扬在一群肤色各异的游客里备有面子。
    好几个意大利小孩缠着他要面包，他们坚持认为那位好看的中国哥哥手里的面包一定比他们手里的更好吃。
    陆斯扬得意洋洋把面包掰成两半分给段渊。
    段渊淡淡一笑，摇摇头，继续袖手在湖边旁观。
    他不看天鹅，他要看陆斯扬。
    陆斯扬比天鹅还美。
    陆斯扬翻了个白眼撇撇嘴，继续投身喂鹅大业。
    段渊手机震动，他扫了一眼屏幕，默默走到不远处接通。
    陆斯扬把手里的面包分完也不见人回来，又等了一会儿段渊才挂了电话，见他两手空空，问：“喂完了吗？我再给你买点儿？”
    陆斯扬撇撇嘴：“再喂鹅都要撑死了。”
    “那是要回去了？”
    陆斯扬点点头，忽然看到段渊接了这么长一通电话他这才发觉，这几天段渊好像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没有回过邮件，没有打过工作电话，甚至连微信信息都很少回，好像这趟旅行真的就只是为了好好陪他。
    他是无所事事一身轻，可段渊不是的。
    “是出了什么事吗？”陆斯扬良心发现，心中无端端生出一点忐忑来。
    “我们可能得提前回国。”段渊面上永远是八风不动的表情，不见慌张，仿佛只是平静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妈在住院。”
    “怎么回事？”虽然知道段家没有几个人待见自己的，就连段渊都跟这位生母不熟，他还是忍不住皱起眉问。
    毕竟他知道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滋味，他不想段渊也尝一遍那种感觉。
    段渊看他紧张，将人拉近了一点，肩膀碰着肩膀，传递着一些温度：“没什么大事。”
    段渊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好像母亲生病住院这件事还不如陆斯扬的紧张更能引起他的关注。
    他眼睑微敛，淡道：“她就那样，身体本来也不好，神经衰弱好多年了。”
    有时候装病，有时候歇斯底里，年轻的时候对段渊不闻不问，老了之后，病就成了她武器，逼段渊给她买房子、转股份或是去相亲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陆斯扬不经常能见到段夫人齐娆，其中最重要一个原因是段渊不会让他经常接触到段家的人。
    其实段家和陆家的父辈已经算不上多么密切交好，是爷爷那一辈有些交情在才有的往来。
    等老人们都故去，关系自然又淡了下来。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车祸之后，段家不仅不念陆夫人的恩情，反而视陆斯扬为洪水猛兽。
    陆正祥对段渊这个罪魁祸首的记恨和怨念直接断绝了两家的关系往来。
    这些年来段渊对陆斯扬的看重和纵容，就更令段家上下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仿佛陆斯扬是个被什么东西附身专门魅惑人心的妖怪。
    万里高空的跨国航班上。
    段渊正在用笔电看文件，侧目看了眼安安静静不说话的陆斯扬：“困了就先睡，醒来我们就到了。”
    陆斯扬摇摇头，他不想睡觉，就想这样陪着段渊。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要固执地以这种清醒的方式陪在他身边。
    “不开心？”段渊见陆斯扬不说话，以为是他还没有玩尽兴，拍了怕他的手背：“抱歉，下次我们……”
    “不是！”陆斯扬恹恹地打断，“没有不开心！”陆斯扬在心里怪段渊对他实在太过没有底线。
    段渊放下手李的文件，定神看着他的脸，想要确定他说的话是否发自真心。
    陆斯扬瞪大眼睛：“真的没有！”为表诚心，他挪了挪位置坐得离段渊更近一些，手搭上对方的手臂：“你快工作吧，我不吵你了。”
    说完就乖乖地坐着，嘴巴紧闭，不再说话。
    段渊嘴角一弯，低下头阅览文件，看到某份财务报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渐渐平淡下去
    其实，他只跟陆斯扬说的，只是那通长电话里的一半。
    齐娆忽然发病的原因倒是只字未提。
    从徐阳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段奇恐怕早有预谋利用他离国的这段时间跟柳家搭上线。
    早前柳家低声下气登门了几回，见段渊对联姻之事一直未肯松口，也就自然对段奇顺水推舟。
    一厢有情一厢有意，司马昭之心，不必再藏。
    只是没有想到段奇胆子大到出手这么快。
    齐娆八成就是被他背后的手段刺激了，再加上柳家的推波助澜，情绪起伏才这么大。
    段渊不想混这趟浑水，齐娆可是热衷得很。
    倒也无妨，就先让他们折腾着。
    这些年来他也不单单是光守着段氏这块肉，自然留了其他的底牌。
    只不过这事儿他跟谁都没提过，就连齐娆都不知道半分。
    也不怪她着急，这些年来，齐娆作为段家续弦活在众人的饭后谈资里，段家丰厚的家产最后落到谁的手里还不一定。
    段渊不是元妻之子，她一个续弦，绞尽脑汁处处在老爷子面前抢着表现，大有一副与段奇和段晴这两个原配子女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在那些阔家豪门的夫人太太里头更是不能失了半分面子。
    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想到，争着争着就把自己跟亲生儿子段渊的情分一同失掉了。
    段渊是她在老爷子面前的利器和砝码，是她在人脉交际里填补虚荣的资本。
    段渊也的确从小到大很争气，除了性子冷了点，以及每次在只要关乎到陆家那祸水的事上有些拎不清轻重之外，完全是无可指责的。
    但段渊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不是不体谅她在段家的处境和为难，而是自从小时候知道了自己母亲为留住老爷子在家，命令仆人在晚上暗暗将他房间里的窗开了让他顺理成章地感冒之后，他心里唯一渴求温暖的火光就被扑灭了。
    段渊少年老成，碰上一个风流成性的爹再加上一个丧心病狂的妈，从此往后都得靠自己。
    段渊生病后，齐娆甚至暗地指使家庭医生小少爷这病不用好得那么彻底，也不必好得那么快。
    家庭医生轻而易举被女主人买通，不知道乱开了什么药，一个小小的风寒断断续续治了一个多月都不见起色，反而大有越演越烈之势。
    那时候的段渊，就这么拖着沉重的脑袋，每天上学浑浑噩噩，还是被陆夫人发现了带去医院最后才根治。
    陆夫人亲自照顾了段渊几天，他很喜欢陆夫人。
    也喜欢那时候担心又着急地问“阿渊哥哥会不会有事”“阿渊哥哥我的羊都给你你要快点好起来”的陆斯扬。
    那几乎是他灰暗无光的少年时代里唯一温暖的色彩。
    他无数次想，拥有这样一位温柔的母亲和可爱的弟弟，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那时候他每周最快乐最期盼的是就是到陆家去做客。
    都是安城里的名门望族，段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和血肉的狼窝。
    陆家完全不一样，陆夫人温暖高雅，陆斯扬天真可爱。
    那时候的陆叔叔也很爽朗爱笑，每次他们家的家庭聚会都带上段渊，有时候是去野餐，有时候开车去乡下的农家乐，或是出海露营。
    那些温馨美满，那些闪闪发亮的快乐刻在他的脑海中这么多年也不曾失色半分。
    可从那场车祸之后，就一切都变了。
    陆夫人因为他过世，陆斯扬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失去母亲后变得沉默乖戾，陆正祥心如死灰，无心打理家庭公司。
    即便只是意外，他也是一切悲剧和罪孽的源头。
    陆夫人临终前的嘱咐还回响在他耳边。
    “小渊，你不要难过，不要愧疚，这是阿姨自己的选择，阿姨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余生都活在悔恨里，如果可以，你以后帮阿姨多多照顾斯扬好吗？他……”
    陆夫人让他好好照顾陆斯扬，可是他怀的是什么心思他自己知道。
    依仗着这个借口和理由赖在陆斯扬身边，妄图掌控他、管制他。
    这些年，他也没算照顾好陆斯扬，不然为什么陆斯扬总是过得不够快乐自由。
    飞机在颠簸的云层之中降落，机场大厅里，徐阳和二助早已在关外等候。
    下机的时候陆斯扬还没彻底从长梦中醒来，有点迷糊，段渊揽着他去取行李。
    到了门口又买了杯咖啡给他才将一直由自己拉着的旅行箱放到陆斯扬手里：“助理先送你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个觉。”
    “你呢？”陆斯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面无表情，手上却是拽得紧：“你去哪里？”
    段渊见他面色罕见地露出些不安，心下疑惑，但还是耐心安抚道：“我去医院一趟，你先回去，晚上找你吃饭。”
    说完捏了捏他的手心。
    陆斯扬犹豫着，手没放开。
    段渊拍拍他的肩：“去吧，我一会儿就找你，很快。”
    陆斯扬愣愣点点头，在对方转身之际又突然加快步伐跑上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段渊闻声心下一动，顿步回头。
    一双冷静幽深的眼睛直直抵向他，沉沉的目光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探究和深意。

    32第32章拦路石
    段渊马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在他的印象里，医院算得上是陆斯扬最讨厌的地方。
    尤其自从陆夫人在手术床上故去之后。
    白色的帘幕，乌泱泱的医生护士和手术刀金属的声音曾一度是陆斯扬夜半梦乡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陆斯扬初中时候倔到和人打架骨折都不去医院，段渊最后没有办法，只好请家庭医生每日上门诊断。
    虽然私人医疗设备比不上医院专业，但陆斯扬倔起来，天皇老子也拿他没办法。
    机场人来人往，等待回应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对方的态度不明让陆斯扬顿时有点无措。
    更何况段渊向来对他有求必应，显少拒绝过他什么。
    他挠了一下手背，塌下无精打采的眉：“如果不方便的话……”
    话没说完，还没被塞到自己手里五分钟的拉杆箱又被一股力量拎走：“走吧。”
    陆斯扬倏地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透亮。
    段渊见不得他那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没什么不方便的。”
    有他在，齐娆也做不了什么。
    陆斯扬得了便宜还挺勉强：“好吧。”
    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明亮安静的日光灯，干净的大理石地板上响起皮鞋敲击的“哒哒”声。
    时隔十年，再来这个每日都上演生死离别的地方，陆斯扬心里还是感到不适。
    但在机场那一刻，他就是不想让段渊自己来这一趟。
    那种想法强烈到他愿意克服此刻产生的心理不适。
    段渊时刻注意着陆斯扬的反应，见他目光僵直，面无表情，便放慢了脚步。
    陆斯扬下颌线紧绷，乍看以为是傲踞冷漠，但段渊知道他是紧张，只是不知道是来医院这个事情让他紧张还是……即将见到齐娆让他紧张。
    段渊丝毫不顾忌来往人群的眼光，伸手圈住了陆斯扬的手腕，陆斯扬顿了一下，没有挣开，任拉着他向前走，直到敲门的时候才放开。
    病房里，出乎意料的，齐娆没有躺在病床上，也不是陆斯扬想象中穿着医院条纹病患服脸色苍白的模样。
    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翻阅最新季的时尚杂志。
    格子桌布上摆了大束蓬勃盛开的鲜花和新鲜昂贵的当季水果。
    正如陆斯扬在媒体或者正式场合见到她的那样，优雅，从容，甚至还有点闲适，仿佛不是来住院，而是度假。
    段渊见怪不怪，齐娆不发病的时候向来倒饬得人模人样的。
    齐娆见到他们来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杂志，扬起一个长辈的笑：“回来了，噢？小陆也过来了，阿姨很久没有见过你了，怎么看起来像是瘦了些。”
    陆斯扬勾了勾唇角，面上很平静：“阿姨好，身体好些了吗？”
    说他心里有底是假的，齐娆一开场就来了个长辈式的亲切关怀。
    他试着拿捏分寸才把语气控制在了这个不过分熟络但也不冷淡的程度。
    齐娆又笑：“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老样子。”
    又看了自己一眼从进门就没说过话的儿子，“我这些做不完的俗务也是时候让阿渊来挑一挑担子了，不然他老想着往外跑，心都收不回来。”
    陆斯扬面色微变，齐娆并没有说什么。但他就是听懂了，他觉得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段渊在一旁听着，越发没有耐性，打断他们，跟齐娆说了几句公司和段奇还有柳家的事情。
    说到柳家现在上赶着和段奇坐一条船上，齐娆又转身笑：“小陆你帮我评评理，我这个儿子放着捷径不走，非把好端端一块垫脚石踢成了拦路石，现在的生意都这么好做了么？”
    陆斯扬不接她的茬，漫不经心一笑：“段总决定的事自有段总的道理。”
    尾音一落，巡房医生敲门进来，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病房见到家属，便说有些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需要详谈。
    段渊看向陆斯扬，明显是不想把他单独留在这个房间里和齐娆共处一室。
    陆斯扬几乎是瞬间就接受到了他的讯号，对他眨了眨眼，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想在齐娆面前落了下风，那样子好像自己怕了她似的。
    可况他还不是齐娆的亲属，没有理由也跟着出去听病人的隐私。
    两人隔空交流的神情细节一一落在齐娆眼底，惹得她有些不耐烦地笑了笑。
    还是太年轻了一些。
    不过，平时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把这个长相太过显眼的陆斯扬藏得严严实实的，而现下既然他都把人单独落这儿了，她不好好利用利用机会，都对不起他防备自己这个母亲的心思。
    段渊跟着医生出去，对陆斯扬道：“我先出去，很快回来。”
    房门合上。
    齐娆摆了摆裙尾上的褶皱，淡笑问：“小陆喝茶还是喝水？”
    陆斯扬微微颔首：“阿姨，我喝水就好。”
    齐娆提起茶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水，瞄了他的脸一会儿：“我看着小陆这几年长开来越发像陆夫人了啊。”
    陆斯扬没什么反应：“是嘛？”
    齐娆伸出手张开五指，欣赏了一会儿手上精心描画过的指甲，笑道：“当然，尤其是眼睛，当年我们还是有些交往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张着这样一双漂亮桃花眼的女人佛心竟然会这么重，心地竟然也这样好。”
    陆斯扬喉咙滚动，下意识地咬了嘴唇。
    齐娆看在眼里，眉眼一展，继续道：“当时人人都喜欢她，那会子我才嫁到段家，没见过几次的时候，我也喜欢。你的眼睛，”齐娆噙了口茶，顿了一下，“当真是，特别像。”
    陆斯扬知道她对自己和段渊之间过多过深的交往不满已久，并曾经想尽方法阻绝未果，但没想到这次是拿他妈妈下手，遂不欲多言，言简意赅：“这是自然。”
    齐娆也不介意他的敷衍冷淡，仍是笑意盈盈地：“但好像，性格倒是不太像。”
    陆斯扬受不了她山路十八弯的谈话方式，但毕竟是段渊的长辈，只得耐着性子应付，说一堆废话：“这点确实不像。”
    齐娆是真的不着急，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当时我怀着段渊嫁进段家的时候，整个安城都在看我的笑话，想看看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续夫人能坐这位置多久。”
    “每回上桌打麻将打牌她们就明着暗着讽我，唯有陆夫人看不过眼虚虚实实帮着我转了话题圆了场。”
    陆斯扬笑了笑：“是吗，我妈妈她性格就是这样。”
    齐娆往他茶杯里续了点水，点点头：“是啊，想起来我都没跟她当面道过谢，但情我是领进心里了的。所以小陆，你今后若是有什么事阿姨照顾得上，可一定要开口。”
    陆斯扬勾了勾唇角：“劳您烦心了，但暂时确实没有。”
    齐娆转了转手上的石榴珠子，笑了：“孩子，路还长，往后总会有的。”
    陆斯扬抿唇一笑，不吭声。
    齐娆不打算让这茬过去，一副志在必得的笑容：“总会有的，你信不信阿姨这句话。”
    “阿渊也会有的。”
    陆斯扬这人，说他自己没事，牵涉到段渊就不行，他双手放进裤兜里：“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齐娆要的就是他沉不住气，继续悠悠道：“只是聊聊。刚刚说到哪儿了？噢，打麻将，后来，我有了段渊，我这个儿子吧，他喜欢你妈妈，不喜欢我，我一个做母亲的，孩子亲不亲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齐娆眼里没放过陆斯扬脸上一丝一微的变化，从容不迫娓娓道来：“陆夫人倒是也很喜欢他。”
    “你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呢，你不知道，陆夫人在全安城最尊贵的太太夫人的牌桌上说段渊这孩子心性坚毅，慧根深重，定是个成材的，往后谁都挡不住他的路。”
    陆斯扬垂下眼眸，他妈妈很喜欢陆渊，这他是知道的，以前学珠心算和钢琴，他一不耐烦，妈妈就搬出段渊做榜样。
    齐娆喝了口茶：“她这样夸段渊，我听着也高兴得很呀，高兴着高兴着就发现还真有人想挡一挡阿渊的路。”
    女人一双犀利浓艳的眼眸在陆斯扬身上扫来扫去，仿若一条吐着信子的美人蛇，意有所指：“挡路的石头实在太多了，有些我能帮他给一脚踢开了，可有些顽石，我踢开了又被他自己搬回去。”
    陆斯扬哪儿还有听不懂的。
    齐娆吹了吹茶面：“小陆啊，你说要是陆夫人还在，看见那些个挡着段渊路的石头居然还是她自己家里头的，她是不是也得伸手去捡拾捡拾。”
    陆斯扬脸色一白，眯着眼，手撰成拳头，轻声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娆轻笑一声，谈判桌上的老手，自然谙熟攻心之道，趁热打铁：“小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的，段渊要走的路和抵达的高度还远远不止这里，是不是？”
    “一些模棱两可、边界不清的感觉害人，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言碎语和惊世骇俗的传闻也很容易摧毁一个人。”
    “我也不怕跟你直说，阿渊不像我，也不像他爸，不知随了谁的性子这样知恩图报，今日是他觉着人情债压身，那明日等他觉着债还清了抽身而去留你一个人陷在里面，你想清楚那份尴尬和狼狈是你承担地起的吗？”
    陆斯扬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看不出年龄的脸颊，那张鲜艳的红唇吐出了今日最后一句“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陆夫人这样良善，当日舍了自己的命也要救阿渊，肯定也不是为了让他还债的吧。”
    陆斯扬的脊背不再挺直，甚至有些灰败。
    “她还期望着段渊长成一个站在顶峰着着耀眼的大人，那她对段渊最后期愿一定是希望他过好自己人生，不是成为谁的守卫，她希望段渊好，若是她知道你拿她的死禁锢了段渊的一生，她会怎么想？”
    “小陆，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应当不会拂了陆夫人这一片心意与初衷吧？”

    33第33章玉石崩裂
    陆斯扬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攫住，狠狠地痛了一下。
    经年爱意累成的积石像忽然被惊天霹雳劈中一般，一股大风一吹，粉尘洋洋洒洒，消散于冷寂的空中，然后，那个位置就空了一块。
    他明明知道齐娆是在说服他，也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她说什么垃圾都不要听。
    但齐娆还是太厉害了。
    他的母亲是隔在他和段渊之间最大的鸿沟，经年深重的歉意和愧疚，他跳不出去，段渊也跨不出来。
    陆斯扬苦笑，这道题难得让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彼此，面对自己。
    齐娆没有打算放过他，陆斯扬苍白的脸色和神情的颓态早已宣告他的败势，他现在是她温柔一刀下的一只待宰之羊：“当然，小陆，现在也不时兴家长使尽手段威逼利诱那一套了，阿姨不会也不屑这样做。”
    她太知道要根除这段关系的病灶根本不在于她儿子，他儿子看似强势，其实在这段关系里根本说不上话，心神早被这只男狐狸给捏得死死的。
    七寸在陆斯扬这儿。
    齐娆笑得很宽和：“小陆，阿姨今天跟你说这些，不过是凭着你心里可能有的一点良心和或许真实存在的、对他的一点真心吧。”
    陆斯扬没有答话，齐娆觉着今日一番火候够了也就不再多言，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
    两人静静坐着，偌大一间病房安静得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不多时，段渊回来，见气氛不对，第一反应是看向陆斯扬。
    但陆斯扬仍旧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觉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段渊不知该提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目光变得黑沉，往左边一移，恰好对上齐娆那双早就等在那儿的眼睛，甚至是带着一层朦胧的慈祥的笑意的。
    段渊瞬间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把陆斯扬单独留在这里。
    齐娆是连他都要分神去对付的角色，陆斯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即便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这个女人的本事他也是从小见识到大的。
    不然也不能在格局复杂的段家里把老头子骗得晕头转向。
    他特么真是中邪了才会把陆斯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
    回去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倒并非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段渊的电话接踵而来。
    老宅的，公司的，生意伙伴的，争相着填补过去那几日在国外清闲的空缺。
    陆斯扬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上了车，听他应付老宅、指示工作、推脱应酬。
    段渊打电话也完全不避着陆斯扬，工作通话的语气果断、利落，总是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和杀伐决断，好像他不经意间轻轻一句决定就能瞬息变幻风云。
    非工作通话的时候语气又是另一种漫不经心的散淡，一种礼貌的敷衍，微微透着疏离。
    几个红绿灯过去，落日就像一颗流心蛋般悬挂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天边被染成一大片橘紫色。
    车又在二环堵了一会儿，这座城市就华灯初上了。
    段渊的手机终于开始消停。
    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俊朗的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色，人往后虚虚一靠，两条长腿就这么随意搭着，手撑在车窗沿，闭目养神。
    陆斯扬张口欲言，在瞥见了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之后，又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
    算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段渊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睁开，侧头问陆斯扬：“晚餐吃什么？”
    一个下午的兵荒马乱让人身心俱疲，完全没有胃口，此刻回家蒙上被子一觉睡到明日三竿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因为陆斯扬从小胃不好，段渊一直忌讳他不按时就餐，陆斯扬顿了一下，答道：“我想回家吃。”
    段渊划开又开始震动的手机，低着头应道：“好，我做。”
    陆斯扬愣了一下，才道：“我是说，我想回我家。”
    段渊今天刚下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就直接去了医院，又忙活了一个下午，陆斯扬不再忍心搓摩他。
    况且，他也确实需要好好消化一下齐娆那番话，这些段渊没必要知道，他都能自己解决。
    段渊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顿了一瞬，倏然地，他眉峰一笼，抬眸看过来，眼睛黑沉如深尺潭渊，目光沉静中涌动着波澜，不打算再绕圈子，直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陆斯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双唇微张，惊讶的样子，但也只是一瞬，转过头，不再对着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马路：“没什么。”
    刚开始那些话的确是让他很是动摇，甚至怀疑自己就连在段渊身边充当一个普通朋友对他来说都是阻碍。
    但其实定下心神后，就能从齐娆挖的坑里跳出来。
    因为齐娆算错了一点。
    如果真的有一天，段渊也觉得他是累赘，是负担，那份尴尬和狼狈他愿意承担，他要心甘情愿地认，因为他舍不得从这个舒适的温池里出去。
    但这些没必要跟段渊说，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
    “你别问了，烦不烦。”他嘟囔。
    不知道如何回应，又怕段渊一直逼问，陆斯扬索性木着脸沉默，一副有事勿扰的神情。
    段渊像是早就料到他什么也不会说，但一整个下午的焦头烂额已让他疲惫不堪。
    此时没有过多的耐心来和陆斯扬玩儿猜心游戏，至于齐娆能说什么话他猜也猜得到。
    段渊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不多，在意的也不多，但能被圈进这个“不多”里的那几样就显得格外珍贵。
    陆斯扬是段渊用于将他这个独立个体和段家继承人这个概念区分开来的唯一分界线。
    只有在陆斯扬身边，他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情感波动、充满欲念的“人”。
    所以他从来不让陆斯扬与段家有半点交集，他不允许这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参杂在一起。
    陆斯扬是他的，但也是自由的，他能给他自由，段家和齐娆不能有半点染指。
    大概他以前还是太好说话了。
    段渊心底不由得隐隐发了怒，怒自己为什么要带陆斯扬到那个女人跟前，又怒陆斯扬仅仅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他奢望的那种情感，但如果他在他心中的分量仅仅这种程度就可以动摇和放弃的地位，自己未免也太可怜。
    即便是一个朋友，也不应该是那么无足轻重。
    不应该被旁的不打紧的人三言两语就离间得这么彻底。
    陆斯扬如果是因为这个想要疏远他或是离开他，那也是在是太过令人心寒。
    他不接受这种变相的倒戈和背叛，段渊面色冷沉：“没什么你躲什么？”

    34第34章两败俱伤
    陆斯扬心里正烦躁地消化着齐娆的话，忙着说服自己，只好闪烁其词：“我没躲啊，我躲什么了？”
    “是吗？”问话爱应不应，给水水不喝，这幅德行可太熟悉了。
    段渊神情冷漠得抬手松了松衣领，又一个直球凶狠地打过去：“陆斯扬，你是不是又寻思好了先避着我一段时间。”
    陆斯扬这回终于真正地回过了一些神，双唇微微张开，惊异摇头。
    他并没有这样想。
    段渊因为陪他到国外游玩几天已经这样忙，他怎么还舍得在这个时候闹脾气给他添乱？
    齐娆这点分量还不够格。
    他说想先回家就是因为今天刚回国就直接跑医院，大家都累，段渊明显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再给他做饭岂不是浪费时间？
    “我没有。”陆斯扬也有些生气了，段渊怎么能这么想他。
    他一使出这种硬巴巴的语调就显得异常高傲跋扈。
    段渊惯知他的坏脾气，嗤笑一声，闭上眼，按了按略带疲色的眉心，罔顾他的否认，自说自话：“等着我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再去找你？”
    这人听得懂人话吗？陆斯扬皱起眉：“不……”
    但对方完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陆斯扬从医院到车上一路的迟疑、犹豫和冷漠都完完全全映在段渊脑里，他倏然睁开眼睛，眼神是陆斯扬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冷漠：“然后你还未必见得会理我，我就要再巴巴地找上门去。”
    他能受得了陆斯扬作，受不了他躲自己。
    “是不是？陆斯扬，”段渊自嘲一笑，“你还真是不讲道理。”
    陆斯扬提了一口气，因为心情差语气也变得极差，并且提高了音量，听起来像是吵架：“我就是单纯想回自己家单独待一会儿不行吗？这么多天都黏在一起你不腻吗？”
    段渊乌黑的双瞳一缩。
    腻吗？
    终于腻了，这么多年。
    半晌，段渊语气放得平淡，似是有些无力：“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配合你，不用这么为难千方百计找借口来躲我。”
    陆斯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点温热的火被一盆冰水浇灭。
    段渊从来没有跟他这么说过话。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段渊终于烦他了。
    他知道自己脾气坏性格差，有人能忍他忍到今天也真是不容易。
    这么一来，方才急着想要解释的着急神色倒是从脸上退得一干二净，渐渐恢复冷寂，陆斯扬牵了牵嘴角：“我不讲道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眼角眉梢带了讥讽的笑意，陆斯扬一生起气来不管不顾不留后路的毛病又开始发作，话专挑伤人的说，刀专挑锋利的刺：“终于受不了了是不是？”
    “那我就告诉你，还有你更受不了的你要不要听！”
    陆斯扬的嘴皮子一张一合，毫不留情：“你不是想知道你妈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让我不要缠着你，她说你现在是觉得人情债压身才对我百依百顺，等来日债还完了就会醒悟过来原来我误了你那么多年，我现在就应该滚得远远的。”
    “我刚才还不信，可现在看来，她的话好像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你看，你这不就是烦我了吗？”
    陆斯扬顶着对方汹涌的怒意，歇斯底里，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段渊，不用令堂求我，我自己会滚，我们以后——”
    “陆斯扬！”段渊赤着眼尾喝斥，硬生生制止住他，生怕再慢一秒陆斯扬说出什么不可收回的话。
    车内没有开灯，车窗外的流光又太幽暗，陆斯扬察觉不出男人眸心里被汹涌怒意藏着的一点哀求和卑祈。
    陆斯扬本来就不是什么冷静理智的人，大脑还处在被刺激的亢奋高压区，他什么时候听过段渊对自己这么说话：“你吼我做什么？不用你吼，我自己会走。”
    “我特么又不是你人情债的具象，你也别在我身上还债，别在我身上找那么多自我感动。”
    自我感动？
    段渊眸心一震，一颗心像是浸在腊月寒冬的冰池子里，他眸色沉冷而怒意汹涌地望向他，音色喑哑：“所以，陆斯扬，你也觉得，这些年我就是在你身上还债是吗？”
    他这些年用过的心，深埋的情谊和拼过的命，在对方眼里，都是一命还一命的等价交易。
    段渊眼神魔怔，有些疯狂地捏住陆斯扬的肩膀，吼道：“是吗？”
    压力如山般凭空罩下来，周遭充斥着男人身上隐隐的戾气和怒意，给人沉重的压迫感。
    陆斯扬肩上一痛，人早就失去理智，被对方激得口不择言，这会儿像是在问段渊又像是在问自己：“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段渊，”陆斯扬清清楚楚地通知他：“用我妈妈的命来换你对我的忍受，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劣，很……低贱，我以后不想这样了。”
    段渊黑白分明的眼瞬间沉寂了下去，仿佛被车窗外夜色吞噬。
    无数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情绪和翻涌的情感就此被锁住，再无见天之日。
    他抬手压住狂跳不止的眉心，音色暗哑：“如果你是真心这么想的，我无话可说。”
    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爱这个人，却求得这样一个结果。
    陆斯扬家的小区到了，他一秒都不多耽搁，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啪”一声关了车门，站在车外，透过车窗，居高临下地看着段渊，精致光洁的下巴绷得极紧，冷道：“那就这样，我看我们也不宜再见面，就别联系了。”
    他在心里默默把“暂时”这两个字吃掉了。
    段渊被他刚刚一番心理剖白气得心如死灰，此刻也是满脸的神情冷漠：“随你。”
    话音落毕，司机就利落地将方向盘一打，转了个弯，驶向灯火明亮的马路，不消一会儿就彻底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陆斯扬站在原地，面上还糊着一层虚虚的笑，这是第一次，段渊送他回家没有看着他上楼开灯就离开。
    眼眶不受控制地蓄满了滚烫的泪意，但因为不会再有人哄，陆斯扬不准备让它们流出来。
    反正也总有这么一天的，在他的设想里，总有这么一天。
    只不过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一天就来临了，那今天就是那一天。
    陆斯扬从记事起，就没有和段渊分开过这么久。
    巨大的失落感和失重感从每一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就开始蚕食他。
    段渊非常信守承诺，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没有再找陆斯扬。
    电话里、短信里、邮件里、微信里找不到这个人的一丁点痕迹。
    他就像是从自己的生命里忽然抽离了一般，让陆斯扬恍惚地怀疑这个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35第35章入梦
    这一个月格外漫长。
    只有洗澡和睡觉的时候，偶尔低头瞄到右脚踝上那条段渊当日亲手系上去的晶钻链子，陆斯扬的心理防线才不至于全面溃塌。
    段渊夜夜入梦。
    有一天是梦到小时候段渊送他去跆拳道馆请老师一对一教他格斗术防身。
    段渊那时候也不过才是高中生，背着手在场边看他练习，老神在在，一副家长的模样。
    梦里的陆斯扬明明已经累到筋疲力尽，但还是抿紧双唇想用更高难度的动作博取他赞赏的目光。
    第二天梦到段渊大学社团秋游的时候，陆斯扬也跟着，社团里有个漂亮又优秀的女生想追段渊。
    社团里的学长学姐们处处制造机会，他就屡屡破环，段渊也不恼，看他的眼神无奈又溺宠，到最后亲自跟那位女生说了抱歉，没有怪他一分。
    第三天的梦是陆斯扬高三时晚上补习下课从学校里出来，拉开熟悉的车门却发现后排多了个人。
    段渊手撑着脑袋睡着了，眉心还是皱着的，那时候段渊已经是大四了。
    段渊的大四和别人的大四不一样，段渊的大四……太苦了，段渊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要假装不知道。
    还有一天是梦见……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像清凌凌的水一样流过，灌溉着他荒芜的心田和生命。
    陆斯扬从天光熹微的清晨里醒过来，入睡前和醒来时，听见相似的雨声，打在树叶上，循环往复。
    视线模糊，抬手一抹，沾了一手的冰泪。
    眼皮有些肿痛，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等睡意袭来，又沉进梦里。
    现实中遥不可及的人，那就在过往的梦里去找。
    一点一点，他总能抱到想要抱的人来安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晨星稀光，城市另一头的某高级小区。
    音影室里没有开灯，硕大的家庭影院屏幕上泛着淡淡的蓝光。
    播放的是一个小男孩七岁生日的派对留念录影。
    主人公是一个眉目如画的玉团子，满怀礼物，笑得很甜，礼貌向围绕着自己的哥哥姐姐小朋友们道谢。
    众星捧月的小陆斯扬在人群中张望，放佛是在找什么人。
    过了几秒，他穿过重重人群，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去牵上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的手。
    那个少年本来一直在周围的欢声笑语中低着头，神情灰暗冷漠，却在玉团子向他伸出手那一刻，眼底陡然亮了起来。
    段渊坐在地毯上，曲起一条长腿，另一条随意伸直，眼角的疲惫与冷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迷离又颓唐。
    他单手起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生猛灌下，空瓶子投进垃圾桶，又重新按下遥控器。
    循环播放。
    陈一帆生日临近，他和杜三终于找到机会把快要发霉的陆少爷从家里撬出来。
    自从陆少出国一趟回来，久未露面，就连声色场地都少了他的流言与传说。
    陈一帆一把飞车驰骋夜光大道，敞篷跑车天窗大开。
    习习凉风自四面八方围拢，街如银川，车水马龙，是最不缺热闹与繁华的人间。
    陆斯扬兴趣缺缺坐在副驾上，最近无心打理的头发有些长，任夜风吹乱。
    陈一帆以为是他一金贵小少爷长途奔波太劳神动骨，还没回过神来，没修养好，啧啧嗤道：“还行不行了陆大少，您再归隐南山不出动，江湖可就没有您的传说了啊。”
    他向来是个能侃能说的，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得意洋洋道：“哎醒醒神，少爷，看出来这是往哪儿的路没？”
    看在这人今日做寿星，陆斯扬也算给面子：“哪儿？”
    陈一帆得瑟：“泾川银塔，听说过吧？这地儿可不好进啊，还是老子七拐八晚地托了好几层关系才……”
    陈一帆说着说着就感觉到身旁静悄悄地毫无声息，跟车里就他一个人似的，忽然间脊背一阵发凉。
    刚好碰上红灯，他一拉竿，侧头望去，刚好瞧见陆斯扬精致的侧脸。
    他抬着头，仰望着城市CBD摩天高楼上数平方米的彩屏巨幕。
    流光溢彩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明也就是个侧脸，怎么他就觉得陆斯扬那家伙好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陈一帆跟着抬头往那广告屏幕一看。
    他就说！
    怎么这么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
    上面正在播放时事热点，段渊那张英俊冷清的脸引来地面广场人群的瞻仰与瞩目。
    一身挺阔西装的男人与其他国籍的专家企业家交谈时的风度翩翩和气宇轩昂，点缀了这个被金箔包裹的城市。
    也该是安城女孩今夜最甜蜜的梦境。
    陈一帆哑然，他不太清楚这俩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
    段渊那种人他想要看明白太难，可陆斯扬他还能不知道吗？
    这家伙喜怒形于色，外厉内荏，是个很容易被人看透的。
    “哎，我说你……”陈一帆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原本面上无恙的陆斯扬忽然紧紧皱住了眉头。
    陈一帆下意识看向屏幕，已经播报到下一条新闻。
    主角还是名声赫赫的段总。
    但新闻内容却不容乐观。
    大意是近来段氏股票大幅度降跌，柳氏止损观望。
    段总裁在股东大会上的提案不尽人意不能服众，更有股东投票提议，或由段家另派继承候选人主持大局。
    陆斯扬拿着手机的右手紧了紧，一眼不眨地望着巨幕，仿佛只要他这样执着地盯着，段渊就会真的从那里面走出来似的。
    一个漫长的红灯终于过去。
    陈一帆火速逃离这个巨幕辐射范围，状似无意地问道：“咳，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联系是没有，见到还是见过的。
    那天陆斯扬出来借酒消愁，看到正在应酬的段渊。
    他从来没有在声色场地碰上过段渊，当然，除了亲自把他逮回家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隐私性极好的高级会所里。
    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正在给段渊介绍店里的“公主”和“少爷”，他随手扯了扯系得一丝不苟的银质领带，平日禁欲清冷、矜贵气派的世家公子此刻却浑身散发着一种颓然的邪魅。
    陆斯扬心脏被狠狠攫住，又仿佛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生生凿开。
    只看了一眼就快速往另一个方向走开，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陆斯扬趴在在洗手间的洗漱台上吐了整整半个钟头，喉咙燎疼，胃脏抽搐，胆汁倒流，夹杂血丝。
    喘着气用清水拍了拍脸，他看着镜子里那张颓败荒芜的面孔，对自己说，那是段渊的自由，他们已经彻底分道扬镳。
    陆斯扬在心里千次万次说服自己、制止自己才没有冲进去砸了场子。

    36第36章晚安街灯

    还有一回，他们相遇在一个共同朋友开的私人餐厅里。
    灯光亮堂，段渊被簇拥走在中间，身高腿长，眉眼庄肃冷峻，身边的中年男人微低着头向他介绍着什么，他偶尔动一动唇或是点点头。
    彼此擦肩的时候，目光没有递过来一分。
    陆斯扬身后的狐朋狗友个个瞪大双眼：“我没看错吧？”
    “刚刚那不是……”
    陆斯扬眸心镀了层冷霜。
    段渊可比他绝情多了。
    他没了段渊整个世界一塌糊涂，段渊摆脱掉他地球照转，甚至还能轻松不少。
    时至今日，他总算知道，自己以往能那么肆无忌惮张狂乖张，不过是因为段渊让着他宠着他罢了。
    一旦对方把那份没有底线的温柔收回，他就什么不是。
    一个捉襟见肘的跳梁小丑而已。
    段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指甲刺进掌心的嫩肉里，陆斯扬强忍着没有掉泪，冷着脸问身后那些七嘴八舌的：“还走不走。”
    懂眼色的立马跳出来打圆场：“走了走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天晚上陆斯扬把自己灌得神志不清，却再也没有人来接他回家。
    陆斯扬别过眼，平静回答陈一帆刚才的问题：“没有。”
    他这样不掩饰，倒是让陈一帆有些忐忑：“那个，我昨晚去我姑家里吃饭，听他们说，段氏最近不大太平。”
    陆斯扬点了根烟，没有抽，闻着过过瘾：“嗯，怎么回事知道吗？”
    陈一帆见他没有排斥提到段渊的话题，也就把昨晚家里长辈的闲谈七七八八全倒出来：“段奇坐不住了呗。”
    “他抓不到段渊的把柄，就从齐娆下手。”
    “我听说最近经常有私人医生出入他们总裁办公室那层楼，也不知道真假。”
    “总裁办公室……那不就是……”陈一帆从看路况的缝隙里抽出空来瞄了一眼陆斯扬，“你说段渊他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吧？”
    “不知道，”陆斯扬眼眸颤动了一瞬，低眉敛目：“还有吗？”
    陈一帆摇摇头：“别的就不知道什么了。”
    陆斯扬显得有些低落：“嗯。”
    陈一帆看惯他不讲道理飞扬跋扈欺负人的样子，见不得他这一副蔫蔫被人欺的鬼样：“哎呀这些也都是传闻，虚虚实实，段渊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也别太担心。”
    陆斯扬没有再说话，不可能不担心。
    白天的时候是小陈来办公室给他送午餐，他状似无意间问了句段渊的近况。
    向来无所不能的小陈难得露出一脸真诚的抱歉：“陆总，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那边没有透出来一点消息。”
    小陈也发愁，得，这下双面间谍不双面了。
    陆斯扬薄唇微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举起的筷子又落下，小陈在一旁欲言又止。
    陆斯扬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人人都说他没心没肺不讲道理任性妄为。
    可谁知道，段渊这种看起绅士温柔的人一决绝起来，那才是不留一点情面。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单向关闭那扇通往他的大门，就能让你再不能触碰到他的世界一边一角。
    陆斯扬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没救了。
    太久没有对方的消息，有时候实在想得忍不住，他就自己悄悄把车开到段氏大楼不远处的街角。
    其实根本看不清楚段渊办公室的那扇窗，楼太高，阳光强烈看不到。
    等到天气阴沉或下雨的时候又会有虚虚袅袅的云雾。
    但陆斯扬还是会去那儿仰着头呆一会儿，想象着段渊正在那里办公的样子。
    那个样子他见过很多次，有多英隽迷人他也知道。
    衬衫袖子工整地折起几折，露出节骨漂亮的手腕，笔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脊背挺直，专注认真的神情格外性感，偶尔会抬起手松松衣领。
    想着想着陆斯扬就在一个人在车里笑出来了。
    笑了一会儿脸上又渐渐恢复平静和冷漠。
    他从来不知道的是，每晚夜幕降临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有加完夜班的人绕了大半个城市驱车到他家楼底下。
    什么也不做，就只抬头望一会儿。
    一家一户地望过去，于万家灯火中辨认出属于陆斯扬的那一盏。
    确认它亮了，再花一个小时赶回公司，又开始夜里新一轮的工作。
    段渊不需要休息。
    只有他本人知道，唯独在他放任自己去想陆斯扬的那十几分钟里，身体里的血液是在流动的。
    再忍耐一下，只要再等一段时日。
    段渊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呼吸，以望能驱走充斥心间的空洞与失重。
    他早就认输，在陆斯扬面前他从来没有赢过。
    不过是现下情势动荡，对方离他越远越安全。
    他还在部署，收网，被逼急了的段奇现在就是疯狗一条，他既然能从齐娆下手也同样能从陆斯扬下手。
    陈一帆实在看不得陆斯扬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在银座包了价位昂贵的大场地。
    来的人鱼龙混杂，陆斯扬能叫出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手指头，有那么一圈人更是连脸都没有见过。
    他以前怎么会流连这种地方呢？
    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一张张妖艳陌生的脸从眼前晃过。
    他们沾满欲望的手试图攀搭上陆斯扬的肩膀和腰际，通通被他冷冷拍掉。
    紫红蓝绿的吊灯波光旋转，音乐声沸腾。
    陆斯扬一个人神色萎靡地坐在吧台上喝酒，是那种不在乎酒的度数、品种、烈度的喝法，只要是放在他面前的都来者不拒，一干二净。
    酒吧主场正在给今日寿星献唱，高潮处鼓手起兴甩掉上衣引得全场尖叫连连，陆斯扬不参与任何热闹。
    他只想要一个人。
    那个人。
    他想他想得心肝肺都要灼热得腾腾烧起来。
    舞台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见来人气势汹汹阵仗颇大，纷纷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音乐声也被打断，场内瞬时议论纷纷。
    据说来人是订不到包场来闹事的，可陆斯扬怎么觉得段奇那副恶心人的癞蛤蟆嘴脸就在眼前晃来晃去。
    段奇早在进场的那一刻就瞟到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毕竟惦念了那么多年。
    以前他动不得陆斯扬是顾忌着旁边有个段渊，可如今安城人皆知，段渊即将失势，陆斯扬自然就变成了他的盘中肉。
    段奇趾高气扬地从众人让出来的道上向陆斯扬走去。
    看到他醉眼迷蒙不加防备的柔软媚态，眼睛一亮，笑眯眯道：“陆少爷，借酒消愁？”
    陆斯扬依旧径自酌酒，旁若无人，像是没有看到听到。
    此时最是段奇小人得势的火候，陆斯扬在一众圈内子弟面前摆着端着不屑搭理他下他面子，他便要撕了对方的体面：“装聋作哑的不像我们陆少的风格啊。”
    “哎？怎么没见我们家老三？平日里不是像只哈巴屁颠屁颠地跟在你后头转圈的吗？不是自顾不暇没空舔你了吧？”
    段奇知道老爷子也偏心段渊，段渊看不起他，陆斯扬看不上他，每每碰上了看他的眼神也仿佛是在避什么脏东西。
    长久被段渊踩在脚下不得翻身的屈辱和陆斯扬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看轻他的不屑像一把熊熊的怒火烧遍全身。
    段奇眼神虚浮，面色寡黄，一看就是声色场所纵欲过度的后疾。
    他环顾四周，故意笑出一种轻佻和羞辱的意味：“要不这样，你考虑考虑跟你奇哥，床上床下的，该老三给你的，奇哥一样不少，怎么样？”
    陆斯扬微张的双唇轻轻颤动着，随手又是一杯烈度奇高的玛格丽特。
    石榴红的酒滴像一颗红色玛瑙滑过他的湿润的唇珠和嘴角，流到颈勃上的喉结，印出一条淡淡的痕，在蒙昧的灯光下更显地诱人和娆魅。
    众人都被这一瞥暗暗惊了一惊。
    段奇饥色的目光更是像一条吐着舌的蛇信子黏在他的肌肤上。
    一杯浓浓的苦酒下肚，陆斯扬只觉得脑子更清醒一分。
    他像是知道自己怎样的姿态最诱惑人心似的，微微勾了勾唇角，抬起目光朦胧的眼，朝段奇一笑。
    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笑容太过昳丽耀眼，只肖一眼就迷乱了心神，段奇轻一脚中一脚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过去。
    即便他刚刚是真的有几分恼怒陆斯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怠慢，此刻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陆斯扬看着段奇来到自己面前，伸手想要摸他的脸。
    他微微一闪往后仰了一点，不动声色地错开。
    段奇以为他爱玩欲拒还迎，很有耐心地附身跟上。
    下一秒，一大杯寒彻浸骨的冰酒便哗啦啦地从他头上泼了下来。
    围观群众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杯紧接着又扑面而来，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陆斯扬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睨他，神情冷漠，那嗤嘲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虽然脑子还是模模糊糊地，但好歹心里痛快了一点：幸好今晚他点了一桌深水炸弹。

    37第37章伤心情史
    他正在和段渊冷战，要是他们这些狐朋狗友现在没经过人同意就一通电话过去，这又像是求和又像是求助的，没准到时候陆斯扬醒来知道了，觉得是自己先低头了输了一截，少爷撒起癔症来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正摸摸索索掏出手机，想要拨段渊的电话，又突然被陈一帆一把按下去：“算了，先别打，等这家伙醒了再说。”
    功夫讲究对称平衡，朝着右边脸也来几巴掌，段奇侧脸瞬时见红。
    施暴是会上瘾的。
    他吼道：“他现在怎么这样啊？”
    他洗了把脸，定了个外卖，手机响起的时候以为是外卖速度感人，接起来却听见陈一帆着急又心虚的声音：“卧槽祖宗！你可算醒了，好好听我说接下来的话别激动！！！”
    字字诛心，声声泣血。
    “没那么巧的事，我立刻叫人查了，没意外就是段晴的手笔。”
    狂风骤雨般的拳脚精准无误地落到他身上，半点也没有浪费。
    即便他醉得意识不清，即便他伤心低落颓唐萎靡，这个名字仍是他潜意识里早就安装好的按钮。
    好好一生日会被弄成个社会新闻头条，等陆斯扬这家伙醒来，他非得好好敲他一笔大的不可，遂不耐道：“说！”
    但这些年久经夜场，身体早已被掏空得只剩下一副外强中干的躯壳，哪里比得上青春正盛血气方刚还是打惯群架的豹崽子陆斯扬。
    陆斯扬发了狠似的打人，自己倒还委屈上了，那哭诉埋怨的语调，好不可怜。
    段奇本就不浓密的头发被酒精粘成一绺一绺。
    他颜色好，轻轻捂着嘴巴，笑得无辜又天真，张扬邪肆里竟然含着一点带刀的温柔。
    两人好不容易穿过重重人肉堵起的围墙拉住陆斯扬：“祖宗，歇歇，歇歇，你不累吗……”
    可况今晚这一出，那基本上就昭告全世界他爱段渊爱得死去活来了。
    “不然他为什么都不来找我？他从来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的！是不是你？”
    “我在南大附属医院碰到段渊了，车祸，我没见着人，保密很严，具体什么程度查不到，就一堆医生护士围着……”
    “……”段奇捂着发青的半边脸，又挨着疾风暴雨的揍。
    显露出形状颓土的头型，滴着的酒水流到脖子和内衫里，黏腻得难受，像一只难堪狼狈的街边鼠。
    陆斯扬一顿运动松筋动骨后倒是一夜好眠。
    一整把凳子精准无误地砸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段奇身上。
    陆斯扬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还有尚未燃尽的斗意与凶狠，张牙舞爪。
    陈一帆也会儿正烦着。
    整个人头重眼花，额头流出一小股血水，汩汩成溪，晕红地板一大片，看着瘆人得很。
    陆斯扬本是沾着酒后媚色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凌厉，扔掉手上的酒杯，倏然跳下吧台。
    段奇滚在地上疼得嗷嗷大叫，毫无尊严。
    陆斯扬打一拳骂一句：“他个骗子！他是混蛋！”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不见人影，还装不认识我！！！！他想干什么？啊？”
    段奇则是被打得神志不清，他们的人直接抬着送医院去。
    陈一帆自己心里也慌得一匹。
    心里本就积郁了长时间的委屈和低沉，借着醉酒壮人胆一爆发就是不可收拾。
    ”烦我了是吗？“
    陈一帆还在电话里叨叨忏悔，陆斯扬脑袋一空，浑身血液骤然凝顿。
    “嗯？你说！是不是！”
    一顿发泄后神清气爽，同时又有点惋惜，遗憾没把那人渣再往狠里揍。
    他虚虚出言：“凡、凡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他晕乎乎地，左摇右晃，说到恼处又踢一脚段奇，喃喃自语：“他说我是最可爱的羊羊，他说我想打谁就打谁，他说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陆斯扬打人的时候无比清醒，招招精准，现下醉劲上来倒是开始神志不清。
    趁人不备，随手提起身边一把高脚椅就是一砸。
    没人落泪，哭诉情殇，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一种不受控制的肆意的痛快在陆斯扬心里如同茂密的草丛疯狂发芽生长，好像回到了段渊送他去学跆拳道的时候。
    准确地说是自从听到段渊这个名字开始，绝美魅惑的笑容就从他脸上褪了个干净。
    段奇欲哭无泪，气若游丝：“我…不……知……道”
    场子里的经理和保安也过来了。
    段奇被陆斯扬拎着衣领威胁，揍得服服帖帖。
    动作敏捷利落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喝醉的人，也不是往日那只慢条斯理懒洋洋的羊。
    “行了行了，不打了啊，怎么让人平白捡了个那么大的笑话呢。”
    鼻青脸肿的段奇：“？？？”
    段奇：“……”
    “回头酒醒了自个儿肯定得跳脚！”
    被陆斯扬一股大劲晃得头晕眼花，肠子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脑部失血，耳红面涨，人快不行了还得听陆斯扬的伤心情史。
    陆斯扬连呼吸声都没有了，陈一帆喘了口气继续说：“昨晚的事没忘吧？段奇也被送到这儿来了。”
    “他就是个负心汉，还敢说永远对我好，永远保护我，送我忠诚的链子，他的忠诚呢？啊？被狗吃了吗？”
    陆斯扬朝着他左脸一拳，对方肉色青青紫紫，他无动于衷，口中还不忘念念有词：“我叫你欺负他，我叫你算计他，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段渊提鞋都不配……”
    “哎哟，我的祖宗咧！”
    他抹了把满是酒渍的肥脸：“陆斯扬，你可别还指望能背仗着段渊吧，我可告诉你，老子送了一份大礼给他，你看看他还有没有这个美国时间来救你……”
    “段晴不知道你跟段渊吵架了，以为她弟昨晚的重伤是你们合谋或者指使人干的，就派人在段渊车上动了手脚，也怪我，昨晚没及时跟段渊说一声，谁都没有个防备，才会……”
    杜三努努嘴，心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没本事就别那么刚。
    “我今个儿一大早被老头子押着来上门道歉，才碰巧知道段渊车祸……”
    段奇脸色煞白，他以为这个事情保密得紧，还不曾有人知晓。
    杜三缩了缩脖子，往段奇被人搀扶离开的方向瞥一眼又转回来：“你说……闹这么大，不会有事吧？要不，咱们还是跟、跟那位报备一声？”
    陆斯扬眼角生出一层奇异的狠厉媚色：“很会耍阴是吗？我上回跟你说过的，他就是指甲尖儿掉了一丁点儿，我也特么跟你没完……”
    他就没见过这世界上还有比陆斯扬更爱面子的人。
    “好好照照镜子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上次给你的教训忘得这么快，你这子孙根还能用吗你就特么想上人？”
    他拎起酒瓶的架势不管不顾，上前把段奇踢翻，压着人狠狠地揍：“你特么算什么玩意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让你给他使绊子，我让你给他找麻烦，我让你背后使阴招！！！“
    和喝醉的人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刚想说话又被陷入情苦的陆斯扬打了一拳在眼角上。
    陆斯扬仿佛陷入魔怔，越下手越狠：“你说，不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啊？”
    今晚就这么直接得罪了段奇，别说人以后会不会报复，就是今晚回家他便躲不过家里老人的一顿收拾。
    “我打死你！让他这么忙，这么累，我打死你……”
    陈一帆和杜三闻讯赶来：“……”
    杜三人怂，现下又是时局不安的多事之秋，虽然他们从小忌惮段渊，但目前段氏局势确实不明朗，未来的走向如何确实还真看不清。

    38第38章好闻
    他不想哭的，太娘了，一点都不酷。
    陆斯扬的一句话太长也太密，没有逗号没有隔断，夹杂着泪水和打嗝。
    段渊还是不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小心轻柔了很多。
    他一把拉起有气无力跪在床边的陆斯扬，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艳若桃花的面颊忽然红了几分。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段渊，被压抑的思念和委屈如洪荒流泻。
    “我闻闻你。”陆斯扬语气无比坦然。
    陆斯扬深深地呼吸，认真地嗅，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
    陆斯扬对他的桎梏和牢笼没有一丁点儿挣扎。
    他此刻的怒意汹涌倒不是因为段奇姐弟这等愚蠢得破绽百出的下三滥手段，何况他除了手肘的皮肤擦伤一小块也没受什么伤。
    可段渊的气息、段渊的声音、段渊的怀抱、段渊这个人全都是他身上控制情绪的开关。
    陆斯扬这个人，打架是狠，可打完就娇气得很。
    一手箍紧他的腰，一手抱着他的后脑勺，沉声低语安抚：“放松，放松，我没事，羊羊，什么事都没有……”
    烧焦成灰烬的车架，嘈杂刺耳的蜂鸣救援声，母亲被车部钢筋割裂的半边头皮和汩汩涌出的鲜血……
    整个人像一只颤巍巍的抖筛，但脊背和腰都紧紧绷着。
    流下劫后余生的眼泪，双手撑在床沿，喘着气也要重复刚才的旦旦信誓，泣不成声：“呜呜呜我真、真的再也不去打架喝酒不跟你吵架冷……”
    段渊就是他的巢穴，他的安全区，他的归宿。
    一路上高强度的压迫紧绷和提心吊胆和短时间内的大起大落使得在忽然松懈下来这一刻血压骤降。
    是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喘着气满脸泪水还穿着一身米色居家服和奶牛棉拖的陆家小少爷：“段渊你不要有事我以后再也不出去和人打架喝酒不会不不按时吃饭不会玩游戏玩到三更半夜不和你吵架冷战，嗝、你不要、不要有事。”
    下巴抵在他漆黑的脑袋上，声音像糖浆熬过后的那一点焦甜，缠绵得沙哑：“好闻吗？”
    整个人踏踏实实地压着段渊，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微微喘着气。
    他试探着问：“段总，您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
    段渊没有办法，为了让他确信自己真的没事，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陆斯扬已经不会再感到任何的不好意思，害羞算什么，他现在为了段渊连命都能不要。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他们太久没见面，段渊被他一样身不伦不类的搭配和惊慌惶恐的模样惊到了：“你……”
    像一头惊慌乱窜的小兽，终于找到安全温暖、可供栖息的巢穴。
    他这么一哄，陆斯扬眼泪流得更厉害。
    被这么一逗，陆斯扬身体显然是放松了不少。
    他不得不抬手一抹脸，方察觉，落得满手湿润的泪水。
    秀致的眉心轻轻皱起，一张脸白白净净，两只眼睛天生知道怎么更招人疼似的，扑闪扑闪眨。
    视线变得模糊，驾驶不得章法，偏移占道，违规超车，身后不断有车辆响起喇叭警示，刺耳的响声此起彼伏，挤榨他的心慌，点燃他的焦虑，险些就要直直撞上十字路口旁拐角的花坛。
    当时徐特助也一同坐在车上，防护气垫弹出来得很及时，车是损伤不小，可能以后都不会再用了。
    但生死和意外的捉弄实在无常和残酷。
    同样是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母亲，也让他和段渊从此走进了兜兜转转、痛苦不堪的漩涡，数年过去，纠纠缠缠，直到现在仍不得脱身。
    还是他真的不需要自己了。
    他自己根本没有发现握方向盘的手是颤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流着眼泪在开车，更不会知晓，自己义无反顾的姿态仿佛是奔赴在一条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终点的大道上……
    膝盖一软，陆斯扬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陆斯扬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又松开，高高低低落落空空，在升降之间感受情绪的失重和失控。
    以前上学的时候一个人把对方三个打得鼻青脸肿，自己全身上下就手上磕到了一条浅浅的划痕。
    而且没有人告诉他，陆斯扬自己也瞒着他。
    回家来也要专程跑去敲开段渊书房的门说疼，段渊就冷着脸去找药箱给他上药。
    陆斯扬看见一个醒着的、会说话的、完好无缺的段渊就这么近地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全身僵硬的血管才终于有了一点点回暖的趋势。
    “你在干什么？”段渊喉咙滚动，声音嘶哑低沉。
    徐特助一二三四地报告事故的调查线索情况，并开始阐述接下来的反击方案和计划。
    陆斯扬坐在沙发上，小腿晃着，眉睫一抬，瞥见段渊不想多言的表情，又轻呼：“好痛噢。”
    他怒的是段奇昨晚竟然敢在那种地方百般刁难羞辱陆斯扬。
    胸腔震动，低沉的声音像一道又远又近的钟声落下，震得陆斯扬的耳膜嗡嗡作响：“还要验一下别的地方吗？”
    段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捏了捏陆斯扬软软的掌心。
    说着说着他就发觉，段总走神了。
    已经派人报警和联系好律师，这种蠢得低级的伎俩让那两姐弟进去吃几年牢饭都不是难事。
    他从小当宝贝供着长大的人，自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竟然受了段奇这货色的委屈。
    命运将他任意妄为闯的祸报在了段渊身上，他在无意识中不断赶超前方侧方的车辆，眼前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十岁那一天的画面。
    话音未落，病房的大门就被一个人冲撞开来。
    的确是昨晚段奇被陆斯扬打进医院后，段睛以为他们合谋狠下重手，在段奇的唆使下派人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
    这次他不说，那下次呢？还是他打算以后永远也不说。
    不会的，不会的，陆斯扬难以控制脑海出现最糟糕的画面，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道无解的题他做了十几年也没有个最终答案。
    惊天动地的架势，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感觉身边刮过一道无影风。
    手指在被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眉心紧蹙，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南大附属医院的高级病房。
    陆斯扬害怕段渊是在骗自己，根本不敢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下去一点是结实紧绷的小腹：“这里没事。”
    他还要带着人家的手再往下，陆斯扬手一顿，收了回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上。
    徐特助看着上司阴沉得下雨的脸色，真的很想解释几句不是陆少爷被欺负，是他将令兄大得鼻青脸肿半身不遂。
    就因为现在跟他堵着气冷战，连状都不来跟他告了。
    关机关机关机，他狠狠地锤了一拳方向盘，车内自动装置的防控警示音惊耳响起。
    “……”

    39第39章后怕
    陆斯扬轻轻呵出的热气一会儿萦绕在段渊耳尖一会儿又窜到颈间。
    段渊心里向被一小根羽毛轻飘飘地撩着，一股瘙痒在全身涌荡，蠢蠢欲动。
    手臂拥抱着彼此的身体，长腿勾缠，颈勃相交。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着这个姿势抱了许久。
    期间有人来敲门他们也没有理会，直到山头落日的余晖斜斜透过西窗洒落地板。
    段渊怕他饿，奈何陆斯扬死死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闷声道：“再抱一会儿。”
    顿了一秒，又用不那么强硬的语气加了句：“好吗？”
    还知道问别人意见了，段渊无声掀起嘴角：“好。”
    陆斯扬小动作很多，嫩滑的脚丫子蹭了蹭段渊小腿，有点委屈地控诉：“你那天看见我都不理我。”
    段渊认错：“是我的错。”
    那天在餐厅里头有段家的人，他不欲陆斯扬卷进最近这场注定不会安宁的纷争里。
    陆斯扬撅了撅嘴：“你那天在银塔有没有，有没有……”
    他问不下去了。
    段渊眸色一凛，捧着他的脸，鼻尖对鼻尖：“你看见了？”
    陆斯扬眼神黯淡地别过脸。
    段渊心下一痛，两条有力的大长腿将他的腿一夹，狠狠地抱了抱他。
    目光铮铮，哑着声音，在他红彤彤的耳边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斯扬还是觉得委屈，天大的委屈。
    凭什么呀，什么都没有也不行，段渊怎么能让人靠那么近，还做那么暧昧的举动。
    他双手环住段渊的脖子，黏黏腻腻地蹭了一会儿，扭来扭去。
    段渊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一下一下安抚他的后背，时不时说些好听的哄他。
    直到夕阳落尽。
    陆斯扬再三向医生确认，段渊没有受内伤，不会留下后遗症，目前除了手臂擦伤了外表皮身体各项指标健康正常之后，终于准许徐特助来办理出院手续。
    陆斯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段渊身上。
    段渊不过去接个电话，一转身就看到陆斯扬睁大着眼睛巴巴望他，乌泠泠的眼珠子未泣先诉，一段目光又柔又暖。
    段渊心下顿时软成一摊烂泥，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回走，圈着上人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揽。
    陆斯扬挨着他，才重新又有了一点真实感和安全感。
    乘电梯的时候人不少，有个年轻的女生一直往他们身边靠。
    陆斯扬神色极其难看地上前一步，将段渊挡在身后，保护的姿态。
    段渊一怔，陆斯扬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知道对方现在是杯弓蛇影。
    段渊低笑一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想让他放松一些，自己并没有那么易碎。
    陆斯扬伸手抓住从身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他忽然变得异常坦然大胆，直到出了电梯也没有放开。
    对上那个女生探究的眼神也丝毫没有回避，紧绷的面色显得招摇凌厉。
    对方望之胆寒。
    晚餐是在一家朋友开的餐厅吃的，那里的炖品很有名，段渊正是该补的时候。
    结束了在门口遇到陆斯扬朋友，那人找他聊了几句。
    段渊稍稍落后几步跟在后面，给他们留出空间。
    陆斯扬的狐朋狗友向来不喜欢他。
    陆斯扬神情恍惚，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频频往身后看去。
    仿佛只要他不回头确认过，段渊下一秒就要凭空消失了一般。
    陆斯扬没有安全感。段渊面色沉静地想。这次的意外给他刺激太大了。
    等那朋友离去，段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眼里带着点安抚的笑意，问：“要牵吗？”
    陆斯扬从下午就一直有些紧绷的面色终于松泛了几分，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总算有几分着陆的实感。
    回到家里时针快要指向十点过。
    段渊手臂还涂着药，医生嘱咐第一天不能碰水，陆斯扬就不让段渊洗澡。
    他知道段渊有一点洁癖，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不许动。
    不一会儿段渊就看见陆斯扬双手捧着一盆水走到自己面前。
    放到地上，他自己拖了个小矮凳坐下。
    陆斯扬扬了扬下巴示意：“脚。”
    段渊眉棱一挑，这是要帮他洗脚？
    段渊还没回过神来，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就已经伸到他的脚背上，摸摸索索地托着他的脚底放到温热的水中。
    盆中热气氤氲，水汽袅袅升起。
    段渊震惊，动容。
    平日里那么高傲跋扈不可一世的陆斯扬此刻正俯身蹲在他的面前，低眉敛目，专心致志地为他洗脚。
    陆斯扬怎么能做这些？
    那样子竟是没有一点敷衍。
    白皙的双手抚上脚背，轻轻揉搓。
    细长的手指灵巧活泼，绕过脚底、指缝、脚踝，像一尾小鱼儿般灵活游动于水中。
    温水的那股热意顺着小腿的神经窜上胯间，腰腹，直抵心头。
    段渊眸色倏然一沉。
    陆斯扬只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双原本沉静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正蕴着透亮的黑和光。
    灼灼目光里是无法再压抑的锋芒危险。
    陆斯扬很认真。
    段渊的脚型很好看，皮肤冷白骨节修长舒展，青筋与血管明显，充满男人成熟的性感和雄性荷尔蒙的魅力。
    陆斯扬歪着头，呆呆地打量了几秒，目光有些痴迷。
    以前每次睡觉的时候段渊用腿夹着自己的脚都让人有一种厚实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陆斯扬眨眨眼，回过神来，弯腰俯身，继续心无旁骛地伺候段渊。
    浑身皆透露出一股虔诚的沉浮和死心塌地的心甘情愿。
    殊不知他这幅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与他平日肆意张扬形成的巨大反差，更充满让人暴虐欺辱的美感。
    他的屈尊降贵与臣服让段渊战栗、焚热。
    偏偏当事人还不自知，陆斯扬要给段渊按摩，秀气的手指按住脚底不准确的穴位。
    他扬起脸问：“舒服吗？”
    段渊不看他，深吸一口气，含糊其辞：“嗯。”
    陆斯扬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皱眉，更加卖弄地揉捏起来：“这里呢？”
    段渊闭上了眼，依旧金口难开：“嗯。”
    声音混沌，哑得像是着了火。
    陆斯扬嘟了嘟嘴，索性把他的每个脚趾头都按过一遍。
    带着温热柔软的触感，细长白皙的手指缓缓穿插、进男人的每一个脚趾缝隙。
    抚过皮肤，细细磋磨，擦拭、按捏。
    一下一下，反反覆覆，时重时轻，时急时缓。
    如涨势的春潮孟浪褪去又铺天盖地重卷。
    如炙热滚烫的火苗高高低低，明明灭灭，焚烧着段渊敏感紧绷的神经。
    那几根四处点火的手指仿若药性最猛烈的春！药。
    段渊居高临下，胸口起伏，热血沸腾，忍无可忍。
    突然故意抬了一下脚，又重重放下。
    溅起一小圈水花，地毯湿了一小片。
    陆斯扬衣角湿了一大片，脸上也不免沾到几分。
    一排乌黑眼睫湿透，眼角微亮，显得文气又乖。
    纤细的颈脖和微微凸显的锁骨有一串水珠子滑过，留下湿润清亮的水痕。
    秀致的鼻尖也堪堪挂了一滴。
    将落未落，晶莹剔透，如珠如玉。
    给他眉骨绝艳的面容添了一分天真纯洁的邪气和魅惑。
    陆斯扬胸前的衣衫被浸湿，两点梅蕊若隐若现。
    配上那样一张绝色的脸，那样一双懵懂无辜的、乌黑湿漉的桃花眼。
    在澄黄的灯光下显尽暧昧和色气。
    陆斯扬不明所以，疑惑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刚好对上段渊一双深如沉潭的眼睛。
    男人瞳孔墨黑，暗潮汹涌。
    再往深处又能看见燃起的熊熊火焰，仿佛要将一切烧成灰烬。

    40第40章戏水
    段渊唇边笑意优雅，又一字一句朗声问了一遍：“服是不服。”
    段渊气定神闲，但笑不语，定定望着他。
    从段渊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将他蜿蜒细致的腰线微微挺翘的臀部线条一览无余。
    算作对方刚刚撩人而不自知的惩罚。
    陆斯扬手里的小毛巾一摔，桃花眼瞪得溜圆：“服你爸爸！”
    像只被惹毛的猫伸出利爪，攀上段渊修长结实的大腿，毫不客气地抓出几痕红印。
    心中却像是有只白鸽扑啦飞腾盘旋，又像是有一窝兔子在蹦迪。
    玫瑰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亲手剪了刺眼巴巴把自己送到人家手上。
    但专注的神情和动作，以及自上而下所窥见的那弧浓密的睫羽皆是极其温柔。
    陆斯扬抬头，笑眼是一抹新月般的弯：“你以前也是这么给我洗脚的。”
    两双成年男人的脚只好皮肤挨着皮肤，湿热的水汽和皮肤表层涔出的汗珠黏腻地融在一起。
    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滑娑他豆腐一样嫩的皮肤，来回擦拭被水珠沾上的那一小块嫩肉。
    段渊反手将他的双手的手腕一扣，陆斯扬就双腿被迫岔开，一屈，跌坐在他的腿上。
    陆斯扬突然把脚从棉拖里抽出来，也放到水里去。
    陆斯扬睫毛煽动，轻轻喃道：“段渊，你知道我听到你出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陆斯扬不服，用力抬脚，仍是被段渊压得死死的。
    水晶吊灯华丽的光影铺在水面，波光粼粼。
    陆斯扬还以为是段渊心血来潮玩心大发，他努努嘴，忽然伸出双手将他那只作祟的脚全然包裹握住：“不要皮。”
    他知道那种空洞心慌、追逐确认的心情，他不想陆斯扬也一一体会。
    段渊黑眸沉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声音哑着：“什么？”
    段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划开屏幕一看，“梁青林”三个字赫然其上。
    温柔抚过陆斯扬张扬的眉、绝艳的眼、稚气的鼻尖、鲜艳的唇。
    陆斯扬感受到脚背一重，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双脚已经被段渊完全压制，不得动弹。
    陆斯扬瞪着眼睛，想挣。
    段渊专注地看一个人，显得深情。
    “保证吗？”陆斯扬再将脸仰起来一些，那姿态看起来是主动承接对方的爱抚。
    “哈哈、哈……你别....好痒....”
    他有些沮丧地反省：“陆正祥那老头子就整天说我没心没肺，你也觉得这样吗？段渊。”
    段渊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脚下却在不要脸地蹭他最敏感的脚窝。
    陆斯扬抬着一双乌黑的眼，将尖尖的下巴搁在段渊肌肉坚实的腿面上，对上他幽黑深沉的目光。
    “你别乱动。”他说。
    陆斯扬很乖巧地用脸蹭了蹭他的膝盖：“在想我为什么要跟你吵架呢？”
    男人蓦然倾身靠近，姿态强势，两个人额头相抵，鼻尖相对呼吸相闻。
    啧，难得有陆斯扬有吃瘪的时候。
    陆斯扬狠狠皱起眉心。
    他眨眼的时候睫毛扫到段渊的膝盖，一开一闭，轻柔的瘙痒。
    陆斯扬趴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猫儿，手也不老实，东挠挠西摸摸。
    “我是不是很没良心啊。”
    陆斯扬从来不知道“服”字怎么写，脚动不了他就出手。
    段渊镇静地拨开他额前被沾湿的碎发，笃定地重复承诺：“不要再想那个意外。”
    他站在水里，脚背还被段渊踩着，一个不稳，生生朝前扑去。
    嫣红薄唇微微张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往后仰了仰头，揉了揉下巴，埋怨了句“你的腿好硬啊”，又弯下腰去给他洗脚。
    段渊食指封住他的唇瓣：“不会。”
    不大的小木盆里，热水氤氲。
    甚至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踩了踩陆斯扬那双触感细腻的脚丫子。
    轻一下重一下，全凭段渊心情。
    一阵手机振动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小时候他打架受伤伤口不能碰水，段渊单膝半跪在地，给他洗脚。
    段渊两条修长有力的腿轻而易举夹住陆斯扬的，无论是大小还是力量，陆斯扬都不是对手。
    静了一会儿，陆斯扬这下又被他没完没了地摸得有些脸红。
    “我会一直陪着你。”
    水汽朦胧中竟隐隐氲出一种交缠厮磨的意味，又有一种相濡以沫不分彼此的缠绵与暧昧。
    陆斯扬乌黑眼珠子转了转，嚯地一声站起来。
    段渊淡淡“嗯”了一声，忽然直接抬起双脚覆在了陆斯扬白皙秀嫩的脚背上。
    他晃了晃对方的长腿。
    就在他意乱情迷正想不顾一切迎上去之际——

    41第41章识破
    虽然不需要留院观察，但医生嘱咐过段渊头部发现一点擦伤，24小时内最好还是有人陪同，以防不测。
    陆斯扬便抱着枕头理直气壮地进了段渊的房间，又十分坦然地扯过被子分了一半的床。
    段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
    陆斯扬“啪”一下把灯关掉。
    柔软的床被和睡在身边的段渊令人感到满足和莫名的甜蜜。
    折腾了一天的疲惫使他快速沉入梦乡。
    夜半，陆斯扬颤抖着醒了过来。
    梦魇不声不响地驱入了他的脑海，他梦见了另一个结局。
    黑暗使得白天里情绪的波澜起伏被格外放大。
    今天一路奔车飞驰每一个节点的心情变幻都异常清晰重现，梦里的故事是另一个结尾。
    段渊没有这么幸运。
    惊醒的浑噩几乎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陆斯扬颤巍巍地轻呼了一声：“段渊，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陆斯扬慌了。
    赶紧翻身往床上的另一个人那头靠了靠，直至听闻均匀浅淡的呼吸声和感受到熟悉的温热心才回到原位。
    虚慌过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无际的委屈和后怕。
    陆斯扬仗着段渊睡得沉，紧紧贴过去。
    将对方的手臂和腿压在自己的腰际和脚上，看起来就像他窝在段渊怀里。
    又找到段渊的另一只手臂，抱在自己怀里。
    还嫌不够，手也要握住。
    如果明天被发现了就说是做梦自己也不知情就好了，反正段渊又不是不知道他的睡姿不堪入目。
    陆斯扬在段渊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好，埋了埋脑袋。
    今日一整天兵荒马乱起起伏伏令他情绪动荡，后怕不已，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段渊就真的消失不见。
    以这样亲密的姿势睡在消想已久的人怀里，陆斯扬不由得有些躁动。
    他的眼一眨不眨盯着段渊的脸，对方即便在沉睡中也散发着满满的荷尔蒙。
    线条修长优美的小臂，肌肉坚实内敛的胸膛，温热浅淡的呼吸，月光洒了一点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上。
    陆斯扬不用去看都知道那双眼皮揭开会是一双怎样深邃迷人的眼睛，还有凸出得性感的喉结上……
    近在咫尺。
    实在是令他心动不已。
    一次，就一次。
    段渊不会知道的。
    就当是他今天濒临绝望的补偿。
    陆斯扬情不自禁地仰起头，神差鬼使地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在那性感的喉结上，轻轻一嘬。
    下一秒，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无比强势霸道地侵入了他的耳膜：“陆斯扬，你在干什么？”
    ！！！
    被发现了。
    段渊撩起锋利的眼皮，五官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鼻梁直挺，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冷静而沉默，仿佛要溶进夜色中。
    陆斯扬脑袋一炸，身体僵硬，勉力调整好沉溺不可自拔的面部表情，装作一副刚被吵醒的朦胧模样：“嗯？什么？我梦见……”
    他一边说谎一边悄悄往后挪，妄图不动声色地离开段渊的怀抱，退到一个安全的境地。
    段渊根本不给他撤退逃避的机会，长臂一揽，四肢用了最大的力气将陆斯扬钳制住。
    他单手握住陆斯扬的两只手腕，往上一举，翻身压上去。
    陆斯扬心头坠下千斤顶般的压力，像是被关进一个不可挣脱的牢笼。
    “我……你……我在做梦……”陆斯扬别过脸，小声解释。
    段渊眼神鹰隼，一双平日皎皎似清辉的眼眸此刻如潭渊深不见底。
    眼底压抑的情绪看得叫人心惊，深邃的目光一寸寸逼近。
    低哑的声音在午夜幽黑的房间里响起，格外低沉清晰：“做什么梦吓得你这样牵起我的手？”
    他不容置疑地将两人严丝合缝十指相扣的双手举到两人面前，仿佛举证一般。
    陆斯扬挣扎。
    段渊死死压住他，不给他留一丝退路：“又是什么梦吓得你亲我？”
    而且还是亲喉咙这种性征如此明显强烈的地方。
    明明虽然不知这其中到底有何种误会，但那个曾经让他发疯发狂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他想知道的谜底也已经呼之欲出。
    段渊也不过是最近才模模糊糊感知到，陆斯扬对他的感情未必就是他从前自以为那样纯粹简单。
    那样依恋的眼神，那么紧张的情绪，那样虔诚甘愿的低姿态。
    但段渊要亲耳听到那一个答案。
    心里燃了火，浇了油，迫不及待，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吓人。
    气势逼人的质问，审视压迫的眼神，陆斯扬心中蒙蔽侥幸的大厦倏然倾覆，连带着他多年的念想、奢望和自尊碎成一地残骸。
    还是被他发现了，他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
    为了继续地留在段渊身边，他玩世不恭、自欺欺人，假装风流薄幸。
    段渊会怎么想他？厌恶？恶心？还是后悔当年伸出手把自己从陆家带回来。
    段渊不知道对方的频道已经跑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了，只见陆斯扬面色惨白，眼角“腾”地一声就红了。
    两扇密如蝶翅的羽睫颤巍巍地扑闪，那星泪痣也隐隐发红，泪珠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掉。
    段渊心头微颤，自嘲地一勾嘴角，能够从容淡定、胜券在握的那一方永远不会是他。
    半睡半醒中无意窥见真相的欣喜若狂一过，那种不可捉摸的心疑与慌张又重重袭来。
    他不介意等陆斯扬，但这件事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般埋伏在他们身旁。
    现在好不容易露出点端倪，绝不容许他再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糊弄过去，也绝不允许陆斯扬再缩回去。
    即便能感受到对方最近发自内心的黏人、依赖和在乎，也要他亲口承认他的喜欢。
    陆斯扬整个人像一只被捕的兔子般在段渊怀里抖。
    段渊见不得那张生动鲜活的脸上出现如此冷漠木然的神色，心下莫名一紧。
    曲起长臂，直直将人一把抱进怀中。
    陆斯扬在神志不清中听到一个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在天灵盖上响起：“羊羊喜欢我，是不是？”
    陆斯扬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直接忽略了对方侵略又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
    强忍着内心的剧痛，绝望地闭上哭得红肿的眼睛，嘶哑着声音开口：“我、……不，对不起，对不起，段渊，真、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
    段渊心下一窒，浓重的哭腔像一杯浓浓的苦茶流过他的喉咙，整个胸腔都被陆斯扬的泣不成声震得生疼。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气极又无奈。
    揽在陆斯扬细腰上的手又紧了一分，亲亲他柔软的发顶，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缓缓温声叹气道：“羊羊，我对你不好吗？”
    “承认喜欢我这么难？”
    陆斯扬惊讶到连身体都忘记了颤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抬起头。
    两帘乌黑的羽睫还挂着泪珠，犹如下雨天里屋檐下悬着的一排露珠，晶莹剔透，将落未落。
    段渊什么意思？
    他心惊胆地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是他理解的哪个意思吗？

    42第42章喜欢
    一双又直又细的腿却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紧紧地勾缠着他精窄的腰。
    两人折腾到半夜，脏兮兮的纸巾丢了一地，等一切平息下来时已是天光微亮。
    陆斯扬何尝不知道那是段渊最辛苦的几年，顿时心疼得不行，抬起头“啾”了一下段渊的唇角：“你才没有不好，你最好。”
    “一路上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一样的害怕和慌乱，可是后来我突然又不害怕了，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你有什么事，大不了我就……”
    “我不会因为还人情把感情也搭进去，那件事没发生之前，我就喜欢你，从小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陆斯扬心里有了底，强迫自己硬起头皮正面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不再避让。
    ……
    错开目光，盯着泄进一点月光的窗帘，不确定地小声问：“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段渊安静地看着他。
    那时候段渊没有立足脚跟，还没有保护心尖宝贝的资本。
    自己对他一点也不好。
    滴滴叭叭！
    两个人舍不得分开，四肢相缠。
    陆斯扬“嘶”了一声：“我那是因为、因为你先说不喜欢我的，你跟你爸说对我好只是为了还我妈妈的人情债，那时候我去找你，我也在门外。”
    这种全然开放和信赖的依恋让段渊从灵魂深处感到满足和颤栗。
    陆斯扬笑：“好啊，给我妈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直至分开陆斯扬才继续道：“我那时候才知道，意外就是意外，它会随机降临到我妈妈头上，也会降临到你头上。”
    段渊那双眼睛仿佛一注细长而深远的漩涡，不把人的心魂吸进去誓不罢休：“你呢，你喜欢我吗？”
    终于，这个人终于是他的了，即使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觊觎。
    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牵挂的人。
    “我是，”段渊夹着他双脚的长腿一收，抢话道：“羊羊，我喜欢你，一直喜欢。”
    这次换成段渊强势地堵住他的唇舌不让他说下去。
    陆斯扬抬起头，讶异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
    这是他的小羊羔，哪一处都对他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嘀——
    又放缓动作，和他鼻尖对着鼻尖，轻轻呼气，低而缓的音色魅惑如大提琴，徐徐入耳：“我特么早就完了。”
    餍足的男人格外温柔，贴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尖，轻轻咬他一口。
    陆斯扬整个人愣如雕塑。
    有贼心没贼胆，声音极小：“那你吻一个看看。”
    踩了踩，又蹭了蹭。
    陆斯扬脊背一梗，光洁软嫩的脚丫子踩在段渊肌肉坚实的大腿上。
    不够，不够，仍是不够。
    陆斯扬仍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
    如果陆斯扬觉得这么难说出口，那就由他来说，他来主动。
    段渊眸光一暗，心里暗骂，真是个不知死的。
    他害怕老头子找陆斯扬的麻烦，只好言不由衷、撒谎，谁知道会阴差阳错被陆斯扬听到。
    害怕进度太快吓着了陆斯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想吻你的那种喜欢。”
    “真的……很久，可是我害怕你嘴上说不怪我，其实心里还是会想起你妈妈为了救我而……”
    心里炸开绚烂璀璨的烟花让他即便被亲得气喘吁吁不知东西也压不住脸上的得意洋洋，他勉力收起止不住的笑容，脸上有故作的冷静淡定，宣布：“段渊，你完了。”
    “妈妈都没有后悔救你，我有什么理由怨恨你，所有的纠葛都是我们对彼此的凭空猜测而来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管你信不信吧。”
    段渊愉悦地感受着陆斯扬的意乱情迷。
    彼此唇齿相交，全情投入地回应着对方。
    陆斯扬根本不敢想象段渊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段渊心里一顿，将人拉开一点，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目光铮铮饶有意味地看着他。
    陆斯扬撅了撅嘴巴。
    两人似乎要把前些天的委屈、误会、心酸、难过和此刻心意相通的欣喜、激动、爱恋通通发泄出来。

    43第43章腻人
    想起方才小祖宗眼里不慎泄露的后怕和犹疑，一边抱着人往客厅走去一边温声道歉：“我以为你还要一会儿才醒，就先出来做点吃的，怕你饿着。”
    铮铮地望着身、下的人，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你说得对。”
    段渊把人放在床上，屈膝跪地，帮他穿好了鞋子。
    陆斯扬一双嫩手自背后伸出来，在段渊坚硬的胸膛四处点火，一通乱摸。
    四处张望，直到在厨房看见了熟悉的背影才安下心来。
    宽敞明亮的浴室。
    段渊被他撩得热血沸腾，亲了亲他的额头，留下一个湿哒哒地唇印：“抱你去穿鞋。”
    但也纵容多动症儿童的花样百出不舍得推开颈脖间的温热气息，只是将剩下的一半喂到他嘴边，面无表情地威胁道：“再不好好吃饭，我就用嘴喂你。”
    陆斯扬往后一躺，顺便将眼前的男人也一拽，压在自己身上。
    两个穿着同色系居家服的青年就以这么一个趴在另一个背上的姿势开启了刷牙模式。
    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背部，陆斯扬像只被顺毛的橘猫窝在段渊的颈间舒服得哼哼，一脸依赖又傲娇的模样。
    又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惩罚他早上不在床边给自己带来的惊慌和后怕。
    段渊把火关小转过身，看到那双白皙如玉的脚上没有套鞋子，眉心一蹙。
    段渊故意的，鼻尖点一点，额头点一点，两颊各点一点，花猫一样。
    段渊将人抱到沙发，陆斯扬就这么坐在他的腿上，倚靠着坚实的胸膛，反手搂着他的脖子，时不时回头亲一口。
    陆斯扬跟个考拉似的盘在段渊背上，双手环着他的颈脖。
    陆斯扬仗着博得了段渊的心疼不下地走路，段渊没有原则到连饭也一起喂了。
    “嗯。”段渊又低头亲他，额头、眉眼、鼻尖、唇角，亲不够似的。
    段渊挑起眉，明亮的眼如黑琉璃，熠熠生辉。
    陆斯扬又笑，抱着他的头，扬起脖子，心甘情愿地承受他铺天盖地的带着温柔又夹杂着粗暴的爱欲。
    陆斯扬眼睛一亮：“好啊。”
    侧脸细滑的皮肤直接贴着他赤裸的心口，挑起一双桃花眼坏坏地笑：“你先试一试。”
    陆斯扬嘴角噙着克制的笑，软趴趴地爬到他坚实的背上。
    段渊心里忽然胀得又酸又软。
    “没让你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我，是我不对。”
    陆斯扬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前，一双白皙的手放在他坚硬有型的腹肌上乱按。
    倏地转头一照镜子，皱起眉。
    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踢踢脚，撇撇嘴，别过眼睛，小声嘟嘟：“羊羊今天没有长腿。”
    试探着将两臂在他窄劲的腰际虚虚一圈，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推开才用力收紧。
    他的一生。
    段渊抱着陆斯扬坐在餐桌旁，舀了一勺熬得浓稠滚烫的海鲜粥轻轻吹走热气，放到陆斯扬嘴边：“尝尝。”
    段渊没穿上衣，只套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居家裤，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线条优美的脊背和腹肌，隐没在裤腰里的人鱼线。
    陆斯扬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床上只有自己一人。
    轮廓分明侧脸，英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羽仿佛能发出耀眼的光。
    不是梦。
    抬着一双懒洋洋的桃花眼睨他。
    真是个小祖宗，段渊嘴角无奈一弯，显得格外溺宠纵容。
    像他做了十几年的梦境。
    段渊粗暴地抓了一把他弹性十足的臀*：“老实点。”
    陆斯扬软若无骨地从他的颈窝间抬起头，点了点。
    声音沙哑：“好玩吗？”
    从醒来开始，陆斯扬就格外粘人，能不下地就不下地，整个人跟没长手脚似的，恨不得长在段渊身上。
    他眼珠一转，迅速将脸伸过去蹭段渊的脸。
    随之，密密麻麻的吻落到陆斯扬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宿命感和渴望的迫切。
    并且振振有词：“我要把以前的补回来。”
    段渊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任他蹭脸，痞气地挑着眉笑。
    刷完牙，段渊终于舍得将人放在干燥的洗漱台上，挤出洗面泡沫抹在他的脸上。
    镜子里。
    段渊呼吸一窒，黑眸变沉，握在他腰上的大手来劲了几分。
    眸光一沉，站起身来，将陆斯扬也拉起来，转过背：“上来。”
    直接伸手掐着他的腰将人抱起，让陆斯扬踩在自己的棉拖鞋面上。
    陆斯扬乌黑眼珠子转了一圈，无师自通一般：“我爱你。”
    侧脸贴着侧脸，直至两张俊脸全是泡沫。
    突如其来的不安窜到心底，他神色微变，被子一掀就急匆匆跑出房间。

    44第44章陪伴
    这几天段渊正在幕后收网，公司不去，也不外出露面，就以养伤的名义呆在家里陪着陆斯扬。
    两人像是得了皮肤饥渴症一般在家黏乎到连上洗手间都分不开。
    段渊在书房工作的时候，陆斯扬就抱着乐高坐在地毯上，靠着他修长的小腿。
    有哪个关节拼不对，就心烦气躁就转头咬一口他的膝盖。
    待段渊膝盖上印上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圈后，他将文件一放，一把拽起坐在地上的人，抱到自己腿上惩罚性地狠吻一番。
    两人弄来弄去又弄得衣衫半开。
    书桌一片荒唐不堪。
    ……滴滴叭叭
    （太难辽，改了三次都没过审核的一章

    45第45章松子坠落
    两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厮缠。
    不分场合，不分空间，随时随地。
    在客厅的沙发，在厨房的琉理台，在书房的办公桌……
    陆斯扬的滋味太蚀骨销魂，段渊食髓知味。
    小祖宗被折腾得太厉害脾气更大，动不动就踹人。
    都被段渊两招三招拆解了顺便捉住他的脚放到嘴边一下一下地吻。
    脚踝上的链子一颤一颤地抖，反射透明晶亮的阳光和陆斯扬摇摇欲坠的泪珠。
    在电视上看到段奇姐弟俩因蓄意伤人和恶性竞争被警方介入调查消息的那天，两人一起驱车去了清茗山。
    天气风和日丽到不像是个适合扫墓的日子。
    天空蔚蓝如洗，远山清淡，树木枝叶迎着猎猎山风沙沙作响。
    陆斯扬挑了妈妈最喜欢的杜鹃，段渊陪他一起站在陆夫人的墓前。
    陆斯扬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伤神落寞的表情，声音也显得放松而释然：“妈妈，我交了男朋友，今天带他来看看你，你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想了想又小声地补了句：“您以前就很喜欢他。”
    段渊原本站在他略微后面，上前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阿姨，我是羊羊的男朋友，抱歉这么久没来看您，我很感激您，感激您……当年救了我，更感激您，把羊羊送到我身边。”
    “您爱他，我也爱他。”
    陆斯扬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郑重的神情，突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的春节，来这里喝酒的人是不是你？”
    不会是陆正祥，陆正祥在陆宅弄了个纪念他妈妈的灵堂，一个月有十五天是呆在那儿喝酒的，没必要特意跑上山来，他曾一度疑惑那只被忘记带走的酒瓶主人是谁。
    看来如今找到了答案。
    段渊一顿，侧头望他，大方坦然承认：“是我，那一年你高考完闹着要搬出去，我不让，你就跟我吵，是我们认识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陆斯扬别过眼睛，抿紧唇。
    那段时间是他最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克制和假装，对段渊的爱欲和占有欲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怕自己再不离开，就装不下去了。
    回忆起艰涩往事，段渊无奈苦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就想着去问问阿姨。”
    陆斯扬挑了挑眉：“你那时候还骂我任性妄为，一点道理都不讲。”
    段渊牵过他的手，牢牢握紧，勇于认错：“是我不对，你在我这里不用讲任何道理。”
    陆斯扬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狡黠一笑，侧目望去，他身后山木枝叶亭亭如盖，繁茂碧青一片，早春有鸟虫鸣枝，冬日晴光洒落青绿林间，宛若细细碎金。
    “咕咚。”
    一只松子静静坠落空山谷。
    春水照地，秋云行空，四季有时自然更迭都是不讲道理的事，我爱你同理。
    这个酸酸甜甜的故事就陪大家到这里啦~再会！

    46第46章后记
    盆友们，这个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辣！
    正文完结后面紧跟的不是番外一二三是不是有点失望？
    不！要！失！望！啊！番外会有的！还是在这更新~
    但平时更多的是一些日常小段子和梗，因为篇幅不长而且比较细碎，就把它们放在微博吧(好停车，bushi)。
    另开这一章是因为我怕“作者有话说”限制字数根本不够写我想说的，哈哈哈哈哈哈大概没有什么作者写完文还要啰哩啰嗦说一大堆有的没的。
    我想说的是！完结了！终于！！开心！快落！
    这是我的第一篇文，它的短板和缺点我非常非常清楚，比如叙事冗沉，人设不够立体，文笔一般等等，很多。
    但是追更的盆友都好宽容，给了我很多鼓励。
    每天看大家评论的时光在这段我三次元并不太顺利的日子里闪闪发亮，仿佛有人陪我共同走了一段旅程，这是很珍贵的，我很珍惜。
    谢谢给我打赏、收藏、评论和海星的盆友，虽然这本平平无奇的试水之作数据糊到地心，但一点都不影响我对它的爱嘻嘻。
    就……很谢谢追更看文还评论的小天使！(有许多读者ID我都记得辽！)评论区好和谐！很有意思！你们都太温柔辣~
    接下来就要专心更隔壁的《行星公转》辽……伪失忆梗，还是酸甜口，也挺肥了，有兴趣的可以去康康，求个收藏和评论！
    我觉得我坑品还挺好的！没有兴趣的话……我们就下下本或者未来的某一本再见！
    接下来计划写的几个故事都是酸甜口配方或者小小狗血！(但一定he)。
    不同的梗有不同的酸甜方式！(对！没错！清明谷雨就是酸甜口文学十级爱好者！！！！)
    考虑过让这些故事都互有一点点关联，或者有一些人物联动，但具体写时笔力够不够，我……我还在努力中！
    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希望可以泳有一个你们的作者收藏！
    最后！希望清明谷雨的每一本都进步一丢丢！
    也祝盆友们看文快落！永远不文慌！
    爱你们！再会！
    2020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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